去了康威附近的Bodnant花园之后,总觉得意犹未尽,心里还惦着威尔士的山水,便又往Powis城堡去了一趟。

城堡坐落的位置颇有些奇妙。从利物浦出发,要穿过柴郡,再穿过Shropshire,才进入威尔士。到了Welshpool附近,路牌上到处都是威尔士语,长长的辅音堆在一起,看着像另一种文字。可导航有时又显示这里仍在英格兰境内——一会儿是威尔士,一会儿又是英格兰,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模糊的边界,倒像是历史留下的褶皱。

说起柴郡,我倒想起一件旧事。两三年前,我曾几次开车到柴郡乡下一家苗圃买月季。那苗圃的主人是个有趣的中年男人,闲聊时告诉我,这苗圃是他叔叔留给他的家族遗产。他自己是个老派人,从来不用智能手机,苗圃的网站都是手下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打理。怕我不信,他还特意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果然是一部老款摩托罗拉。他听说我是医生,便跟我讲起自己心梗住院的事。有一次他溜出去抽烟,遇到一位小学校长,也是因为心梗住院的。那位女病人跟他说,自己平时很注意健康,没想到还是得了心梗。他听了这话,忽然醒悟过来:去他妈的医院,去他妈的“身体是圣殿”那套鬼话。他说他不信这些了,于是坚决出了院。我问他路边那些大树是不是橡树,他说是,又跟我讲了橡树对当地人的意义——从前的人用橡木造船、建房子,橡果喂猪,树皮还能鞣革。说着说着,他往远处指,你看,这一路都是橡树。

这一次到Powis城堡,果然又见到了许多橡树。城堡的领地、周围的园林、乡间的小路上,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冬日浅淡的天空,自有一种苍劲的诗意。想起《乱世佳人》里的十二橡树庄园,想起斯嘉丽和梅兰妮生活过的那个世界。若是换成杨树,或者柏树,恐怕就没有那份味道了。站在这些老橡树下,仿佛能触摸到某种比时间更长久的东西。

这座Powis城堡曾是威尔士王公的居所,始建于13世纪初,后来几经易主,在16世纪落入赫伯特家族手中,又因联姻与著名的“印度克莱夫”家族结缘。城堡的花园是意大利式样,有长长的露台,一层一层铺下去。花园里种着修剪成圆锥形的紫杉树,整整齐齐的,像一群沉默的卫士。树荫下放着长凳,早上十点钟的光景,已经有一位老太太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城堡的墙面是那种暖暖的砖红色,跟我熟悉的曼彻斯特有点像。料想这里也跟云南一样,土地里富含铁矿,烧制出来的砖便带上了血色,那醇厚的红色就这样留在了建筑里,一年又一年地传下去。

再往下走一层,便看到几尊青铜雕像,是牧羊人与牧羊女的模样。他们静静地伫立在冬日的花园里,牧羊人望着远方,牧羊女低头看着什么,像是在守望着看不见的羊群,又像是在守望着某个逝去的时代。

早春的寒冷里,花园里开得最好的只有水仙,大朵大朵的,黄的白的,在料峭的风里摇曳。更多的花还在地下藏着——土里能看见红色的芍药芽,尖尖的,纷纷要钻出来的样子。月季和玫瑰也纷纷冒出新芽,有些长得壮的,根部已经抽出粗壮的笋芽,那是今年春夏开花的主力。这就是冬天与早春之间的花园:我们看着萧索,其实它一刻不停地在孕育。冰封之下,是勃勃的生机。

顺着花园一路走,看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篱笆墙,中间摆着规整的长凳。苗圃里的植物们蓄势待发。走着走着,我忽然醒悟到:植物最强大的生命力,其实来自根。我们看到的四季荣枯,不过是枝叶的变换。只要根还活着,根系还强壮,那么四季更迭就只是从容的变装而已。

走到花园对面的时候,旁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只豹纹的小猫。它走到我腿边,蹭了蹭,又绕到另一边,再蹭一次。我停下来看它,它便在雨后湿滑的石板路上伸了个懒腰,把背在地上蹭了蹭,喵地叫了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旁边那片水仙花丛里去了。

旁边有一株很大的玉兰花,硕大的花朵挂满枝头,却已经开始掉落。凑近了闻,竟没有香味。走过去一家散步的人,三个小女孩珍惜地拾起路上的玉兰花瓣和杜鹃花瓣,有一个还把花瓣别在了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