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里的性别,起初是模糊的——直到那些微妙的时刻,像显影液般,将轮廓悄然勾勒。学诊断学时,我与嘉陵分到一组。轮到我当“医生”当众示范为他查体。听诊器贴上他胸膛的刹那,我忽然意识到手下是一个同龄异性的身体。手指触到肋骨边缘时,莫名想笑,又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做完。待他坐起,我才发现——他的耳根也已红透。后来去他寝室串门,见他们有个练胸肌的弹簧器械。我好奇,他便示范。或许想在女生面前逞强,他默默将阻力调到最大,憋着气做了好几个,动作都变形了,脸又红起来。其实嘉陵早有女友,她也来过我们小组见习。可那些没来由的脸红、逞能,那些教科书外的、无关承诺的悸动,却像显影液里浮起的底片,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青年男女间那层看不见的微妙张力,无关乎占有,只是一种存在。
更搞笑的一课是男性生殖系统查体。标准化病人示范时,忽然说起民间传言:“男人鼻子的尺寸与生殖器的尺寸相关。”满室愕然中,我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相熟的男生——他是我闺蜜的初恋。他立刻面红耳赤,压低声音急道:“你别看我!”我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余光里是他通红的侧脸。
有些关系则超越了性别,停在更温存的地带,比如哥哥。我全然忘了如何与他相识,只记得这个浙江男生让我觉得天然亲近。我们认了干兄妹,常结伴上自习、吃食堂。吃小炒时,最后一块肉总在彼此碗间推让,筷子在空中交锋,实在是兄友弟恭的温暖场景。他见我耳机破旧,便默默买了副新的送我。后来他读博,常找我改英文稿件,还会自嘲:“是不是我写得太烂,你改不下去?”如今没人再找我改稿,我竟有些怀念那点“雕虫小技”被珍视的感觉。我曾想撮合他与阿珠。两人都给足我面子,一群人到沈小福吃了顿相亲米线。那天,他骑了辆崭新的红色山地车,结果不到一小时,吃完出来,车就被偷了。姻缘没成,偷车的贼倒是干脆。如今想来,若阿珠真成了我嫂子,我们的人生大概都会不一样——但或许,这就是缘分。
锐哥是班里爱宅寝室的人,却总会对我语重心长:“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他看着我的手,眉头微蹙:“去买支护手霜吧,你看这都粗糙成什么样了。”那时他自己学业正艰难,却还关心起我来。如今我大抵是朋友圈里最爱抹护手霜的人,不知是否还存着他当年那句话的温度。
临床轮转时,遇到的师兄们又是另一种光亮。尹师兄机智幽默,有次医院要求所有病历禁用商品名,我们只得下班后全部重写医嘱。他悻悻道:“不如让我们直接写‘静脉强力广谱抗生素一剂’,让药房琢磨去!”好一个苦中作乐的诙谐。新冠疫情期间,尹师兄去了武汉前线,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个人防护够不够,虽然我在英国,也很想给师兄尽点力,愿他平安。那个时候我突然感觉我虽在海外,我们却仍然在一个战壕里。张师兄则厚道,我曾向他感慨中学同学月入过万——那时的一万块,在我脑中是厚厚一叠百元钞。他也不笑我鼠目寸光,还会好脾气地陪我感慨。毕业后多年未见,前年偶遇,他和老汤立刻嘘寒问暖,翻箱倒柜投喂我零食和水。那一刻,我又变回当年那个被师兄和同门罩着的小姑娘。心内科的老徐让我高山仰止,每次跟他处理临床问题都让我有所进益,在英国遇到很多临床医生,还是觉得老徐的心内临床造诣最高。
青春的情感光谱,其实远比恋情更深邃宽阔。那些友达以上的微妙情感,如父如兄的关怀,高洁的榜样,不是序章,也不是终曲,而是生命认识自身与他人的路途中,邂逅的永恒微光。那些与我同龄或稍年长的男孩教我的,不是如何爱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如何辨别善意,欣赏光芒,理解差异,并最终,更温柔地接纳自己与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