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赫尔时,我住在主城边缘一个唤作Cottingham的镇上。那里有赫尔大学医学院的分部,心内科、ICU等科室林立。几栋朴素的医生宿舍楼便是我在英格兰北方的第一个落脚处。为这短短通勤路,我专门买了一辆可折叠自行车,从此开始穿行于城乡之间。

乡间的骑行是惬意的。道路虽不宽,但往来车辆总带着一份乡野特有的宽和,他们会早早减速,小心地绕开我,留下令人心安的距离。那种默契的道路礼仪,让人感到被尊重。然而,一进入赫尔市区的边界,空气便骤然绷紧。汽车开始贴身掠过,鸣笛声变得刺耳,让路成了奢望。我时不时就被同事在医院认出——“你就是那个骑车上下班的女医生吧?”一位同事后来对我说,我是第一个让她觉得“骑车不必那么酷”的人。她的意思是,在英国,骑行常是装备精良的运动家的领域,而我却像个悠闲的……嗯,她虽未说出口,但我脑中已浮现出一个不慌不忙、如老太太般蹬着自行车的身影。单程四十五分钟的路程,成了我每日的锻炼与放空。

骑经农场路段是最愉悦的。两侧是开阔的田野,风吹草低见牛羊。有一回下小夜班,已是深夜,路上寂然无人,唯有一轮明亮的月,像银子一样泛着柔和的光,清清冷冷地悬着。飘起细雨时,我正巧没带雨衣,只得有些狼狈地借着微弱的车灯向前赶。行至一棵繁茂的老橡树下,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喷鼻声——原来树下聚集着好几匹马,正安静地躲雨。我的闯入似乎并未惊扰它们,我们就在这沙沙雨声中共享了片刻宁静,仿佛达成了一种跨越物种的、躲雨者的默契。

另一夜,临近宿舍时,我的车灯蓦然照亮了前方路面上的一道红褐色身影。那是一只狐狸。它受惊般猛然回头,车灯光束正正打在它脸上——我从未见过一只狐狸露出如此惊恐的神情。童话与动画里,狐狸总是狡黠微笑着的,而眼前这张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与人类无异的骇然。那一瞬它可怜又生动的表情,至今清晰烙在我记忆里。

当然,并非所有骑行都这般诗意。尤其在下夜班后,拖着工作了十二小时的身躯,再迎头撞上北方冬夜凛冽的寒风,体力极速流逝。有一回,正是这种疲惫与寒冷的交攻下,我竟在途中感到了低血糖的心慌气短。拐进路边一家从未踏足的小餐馆,点了一整份油光锃亮的全套英式早餐——三个炸土豆饼、一根香肠、一块黑布丁、煎蛋、番茄、蘑菇,外加涂满黄油的面包。囫囵吞下后,才觉暖意与力气重新回到四肢。自那以后,我学乖了,每次下夜班前,必定提前到医院食堂,扎实吃上一顿“三高”的套餐。食堂那位大叔待我甚好,总不动声色地给我的餐盘多加一勺。某个周五,照例是炸鱼薯条,他竟将最大的一块炸鱼堆在了我的盘子里,惹得旁坐的同事半开玩笑地酸道:“你这到底是一条鱼,还是两条?”我笑着没答。谁在乎呢?大叔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自忖算是幸运,未曾真正踏入赫尔最危险的角落。但我的同事——一位学富五车、温文尔雅的白人男医生——却向我讲述过另一个层面的赫尔,其惊险直逼好莱坞警匪片。一次他下夜班,去医院附近的公共停车场取车,刚拉开车门,耳边便掠过子弹破空的尖啸。幸亏他在射击俱乐部受过训练,瞬间辨出危险,迅疾俯身寻找掩护,最终惊魂未定地驱车逃离。他推测,自己可能无意间闯入了黑帮交易的现场。这还不是他最可怕的经历。更早之前,他竟曾被一名帮派分子用污染了HIV患者血液的注射器恶意刺中,对方甚至故意推入了血液。他为此不得不立即接受紧急的抗逆转录病毒治疗,所幸最终平安无事,真可谓老天开眼。

我的自行车,这位忠实的老伙伴,也有闹脾气的时候。一次链子突然脱落,我在路边手忙脚乱,引得路人驻足想帮忙。胡乱摆弄一番,竟也勉强接回去了。但自那以后,小毛病便不断。我请了一位上门服务的修车大叔。他是土生土长的赫尔工人阶级,一边在寒风里摆弄我的小车,一边感慨:他怀念过去那种贫穷却紧密的“无产阶级氛围”,如今世道变了,人心也不比他在质朴的六十年代成长时了。聊着天,我的邻居从屋里端出一杯热茶递给他,那一丝暖意,在萧瑟的天气里格外分明。

赫尔曾于2017年被授予“英国文化之城”的称号,试图以艺术与文化重塑形象。然而,光环之下,这座位于东约克郡、亨伯河口北岸的昔日重要港口,早已随着英国航运业与重工业的衰落而沉寂。它曾因捕鲸、渔业(特别是鳕鱼)、航运及化学工业而繁荣,是通往北欧的门户。我在赫尔博物馆里,见过它昔日的辉煌:维京时代的遗存、航海时代的宏图、工业鼎盛时期的骄傲。然而,步出博物馆,现实是后工业化时代典型的阵痛:高失业率、毒品问题与帮派犯罪,如同隐形的伤疤,刻在城市肌理之中。它就是如此让人惋惜的城市。若说赫尔留给了我什么,那么除了回忆之外,就是我的好朋友塔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