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管好闺蜜叫做芒果姐妹。
一
杜丽卡第一次顶撞威尔金森小姐,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二。
那天她在茶园里忙了一早上——昨夜风大,吹断了几棵树,压坏了一片茶丛。她和母亲天没亮就上山,把断枝拖走,把倒伏的茶丛扶正。等忙完,手指缝里全是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索性不管了,光着脚往学校跑。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迟了。威尔金森小姐正在讲英国历史,黑板上写着"1066年"。杜丽卡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看了看黑板,说:“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个?”
威尔金森小姐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这是历史。”
“这是他们的历史,“杜丽卡说,“不是我们的。”
教室里安静了。伊西尼坐在第二排,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威尔金森小姐看着杜丽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杜丽卡。那是一张斯里兰卡的地图,中间画着山,山上画着一排一排的小点,旁边写着"茶园”。
“这也是历史,“威尔金森小姐说,“只是没有人把它写下来。”
杜丽卡抱着那本书走出教室,在老银合欢树下站了一会儿。书里是威尔金森小姐的手写字,写着这片茶园什么时候种下第一批茶树,写着采茶女的名字——有些是她祖母写下的。
那天晚上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
伊西尼和杜丽卡从六岁起就在一起,在茶园里一起学会弯腰,培土,除草,采茶,在威尔金森小姐的学校里一起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她们不一样。
伊西尼的父母是那种把自己绷得很紧的人。他们住在茶园边上的一间小屋里,墙是泥夯的,屋顶是铁皮的,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父亲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去茶园,母亲在家洗衣、喂鸡、补衣服。他们对伊西尼只有一个期望:走出去。所以伊西尼什么都怕——怕考不好,怕回家太晚,怕让父母失望。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肩膀缩着。
威尔金森小姐的图书馆是她唯一敢把头抬起来的地方。所谓的图书馆是教室后面搭出来的一个小隔间,书不多,歪歪扭扭地挤在几块木板上。大部分书都是英文的,伊西尼读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但她不怕慢,她怕的是书不够读。
威尔金森小姐注意到她,是在一个下午。伊西尼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一本《简·爱》。威尔金森小姐在她旁边坐下来,翻开书本, 一行行指着,慢慢念给她听。从那以后,伊西尼每天放学都去图书馆。她学会了那些毫不相干的地名——盖茨海德、约克郡。她把那些名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的封面是母亲用旧布缝的。有时候夜里她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念过去,想象自己能踏上那片土地。
但威尔金森小姐也会给她看别的书。有一本书里写着康提王朝最后一位国王的故事,写他被英国人带走的时候,路过每一条河都要停下来,用手捧水喝。伊西尼读到那段的时候哭了。威尔金森小姐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三
芒果是茶农最爱的水果。青芒果挂在枝头尚未熟透之际,采下去皮削条,蘸着辣椒粉和盐,酸辣咸鲜,解馋又解乏,滋味悠长。而熟透的芒果色泽金黄气味馥郁,果肉厚实,甜美多汁,让人食指大动。
杜丽卡最爱青芒果,而伊西尼则最喜熟芒果。茶园长大的两位好友最喜欢相约去摘芒果。在茶园,男孩子爬树是被鼓励和赞赏的,可是女孩子要是爬树会被认为不够文静。跟其他女孩子不同,杜丽卡从来不觉得穿长裙会阻碍她爬树,她熟练地裙角拉起来,扎进腰带里,然后就身姿矫健地爬上芒果树,青芒果给自己,熟透的则分给伊西尼。伊西尼就在树下垫着厚实的香蕉树叶子,接着杜丽卡扔下来的芒果。
斯里兰卡民间称闺蜜为"芒果姐妹”。在伊西尼眼中,杜丽卡虽然喜欢青芒果,当时她曼妙矫健的身姿和那股英武的气魄,是比最熟的芒果还要诱人的存在,她欣赏又羡慕。而杜丽卡则喜欢伊西尼那种文静温柔的气质,尤其是当伊西尼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总有一种迷茫的天真神情,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让杜丽卡好奇又怜爱,就跟青芒果一样,青涩美好。
四
纳林是杜丽卡和伊西尼共同的秘密。
他比她们大三岁,住在茶园边上那条巷子的最里面。父亲在他七岁那年从一棵老银合欢树上摔下来死了。那棵树上百年了,是英国人种下的,枝干粗壮,但树皮滑。雨季的时候,苔藓长上去,脚踩不住。他父亲修剪这棵老树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下来,后脑勺着地,当时就不行了,人被村民七手八脚地抬回家,当天夜里就没了。纳林从那以后就没有再爬过那棵树。但茶园里的树太多了,他躲不开。父亲死后,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茶园里做最累的活,纳林从很小就开始帮她——劈柴、挑水、修屋顶。后来他开始帮威尔金森小姐修学校的门窗、补漏风的墙。
杜丽卡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溪边。她蹲在那里洗脚上的泥,抬头看见他从上游走过来,肩膀上扛着一捆柴。他的头发是黑的、卷的,不听话地翘着。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冲她点了个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杜丽卡蹲在溪边,手还放在水里。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被汗浸湿,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忽然觉得脸热,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他。留意他每天早上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留意他在威尔金森小姐的学校里修窗户的时候,会先把旧钉子一颗一颗拔出来,码整齐。她还留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那双手什么都会做。她想,那双手要是碰她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伊西尼不一样。伊西尼早就注意到了纳林。纳林每隔几天会来学校送柴。他把柴码在教室后面,然后站在门口等威尔金森小姐出来,接过她递来的一杯茶,喝完,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伊西尼每次都在窗户后面看他。他站在门口喝茶的时候,侧脸对着她。下颌线很硬,从耳根一直划到下巴。嘴唇很饱满,抿着茶杯边缘的时候会微微往里收。喉结动一下,一口茶咽下去。
她把眼睛收回来,盯着书页。但那些字不动了。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茶园里早晨的雾。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感觉。甚至在杜丽卡面前也不说。她只是把那种感觉压在枕头底下,压在那些书中间。
杜丽卡也没有告诉过她。她们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在同一个方向上延伸,却不知道对方也在走。
五
风暴来的时候,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
那天下午天色突变。西边的云像打翻的墨汁,一层一层地往上翻。空气忽然安静,风像是在憋一口气,憋得整个山都绷紧了。
杜丽卡从茶园往山下跑的时候,风已经起来了。先是小股小股地卷起地上的尘土,然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推得她踉踉跄跄。
她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威尔金森小姐正在窗户前,把窗台上的书本和装饰品往屋里收。
杜丽卡冲进去,教室里面已经乱了,书本被风吹得满屋飞。那扇朝北的窗户被风撞开,合页松了,窗框在风里来回撞。杜丽卡扑过去,用身子顶住那扇窗。雨来了,砸在铁皮屋顶上,轰——像一万只手同时在拍。
教室开始漏水。水线顺着墙往下淌。
“威尔金森小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杜丽卡回头,看见伊西尼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
“芒果,“杜丽卡冲她喊,“过来帮我把那扇窗拉住!”
伊西尼跑过去,手刚碰到窗框,一阵风撞过来,把她带了个趔趄。她没松手,死死地攥着。
“我来!”
纳林站在门口。浑身是水,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胸口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一步跨进来,先帮杜丽卡把那扇窗户扣上,用身子顶住,腾出手来把插销插回去。然后他转身去帮伊西尼。那扇朝东的窗框变了形,他就把旁边的课桌拖过来,用桌腿顶住。
然后屋顶响了。
不是雨砸的那种响,是铁皮被掀起来又拍下去的声音——哐,哐。那间小隔间上面的铁皮翘起来了,风从那个口子里钻进去,把书页吹得翻飞作响。威尔金森小姐脸色都变了。
纳林冲进雨里,扛起墙边的竹梯,架在屋檐上。梯子在风里左右摇晃。
“纳林!下来!“杜丽卡喊。
他没听,径直往上爬。爬到屋檐的时候一阵狂风刮过来,梯子又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也晃了一下。他的手抓紧梯子,指节发白。那一瞬间他想起父亲——父亲从老树上滑下来的时候,手是不是也这样抓紧过?抓不住的。他知道抓不住的后果是什么,他的心里一阵发颤。杜丽卡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梯子。
他翻上屋檐,弯着腰,一步一步往那块翘起的铁皮走。雨水从头顶浇下来,衬衫贴在背上,能看见脊背上的肌肉在跳动。
他忙蹲下来,抓住铁皮的边缘。铁皮在风里挣扎,拽着他的手臂往上掀。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来,咬着牙,下颌绷得很紧。
“石头!“他朝下面喊,“压屋顶的石头!”
威尔金森小姐试着搬起一块平时压柴堆的石头,太沉了。伊西尼跑过去,两个人一起抬,挪到梯子下面。
纳林探下身来,接过石头,压在铁皮上。铁皮沉了一下,又翘起来。杜丽卡又递了两块小的上去。一块一块压上去,铁皮慢慢服帖了,不再往上掀,只是在风里微微地颤。
纳林坐在屋檐上,喘着粗气。雨水还在浇,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膝盖上。
他慢慢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杜丽卡伸手扶住他。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很紧。他的手是冰的,她的手臂是热的。
“你简直是疯了。要是打雷的话,你就……“杜丽卡说,声音在抖。
纳林看着她,没说话。
伊西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看见纳林的手抓着杜丽卡的手臂,看见杜丽卡仰着头看他。她站在门槛上,咬着嘴唇,心里翻江倒海的。
威尔金森小姐从教室里走出来,看了看他们三个。她转身回去,泡了一壶热茶,倒了两杯,端到门口。一杯递给纳林,一杯递给杜丽卡和伊西尼一起喝。
纳林接过来,捧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那杯茶,琥珀色的。
“谢谢你。“威尔金森小姐说。
纳林摇摇头。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门槛上,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她们两个。杜丽卡站在左边,伊西尼站在右边。她们都看着他,雨水把她们浇透了,但眼睛里闪着光。
他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淡,最后被雨幕吞掉。
威尔金森小姐站在门口,看了看纳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孩。她把她们手里的茶杯满上了。
教室里,那盏煤油灯还在晃。风还在刮,雨还在下,铁皮屋顶上压着石头,稳了。
那天晚上,杜丽卡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臂上被纳林抓过的地方。指印已经消了,但她觉得还在——那圈冰凉的感觉还在,像一圈看不见的镯子。
伊西尼也睡不着。她坐在床边,把那个小本子翻开,写了几行字,又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她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能说出来,只能藏在枕头底下,压在梦里。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茶园上,茶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