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妮盯着冰箱里那块冻着的结婚蛋糕,又发呆了。
按照英国的传统,婚礼上要切下一块蛋糕冻起来,等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一家人一起享用。她和前夫切那块蛋糕的时候,还紧紧依偎着,笑得那么认真,好像那个未来一定会来。
如今蛋糕还在,孩子没来,婚姻没了。那块蛋糕跟着她辗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家到一间医生宿舍,最后躺进公用的冰箱里,和别人的速冻蔬菜、冻肉和快过期的面包挤在一起。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些邮件。赤裸的,滚烫的,不是写给她的。
“想起你,我的灵魂此刻被火炙烤。”
倘若这些话是写给她的,她觉得自己可以原谅一切。可惜不是。那个被火炙烤的灵魂,正在别人那里燃烧。
安妮关上冰箱门,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伦敦的冬天总是这样。
她到底差在哪里?
脑子里又冒出这句话,像一根按不下去的刺。
她想起母亲。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她兴奋地打电话回家,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儿,永远找不到喜欢你的人。”
她想起父亲。小时候穿短裙,父亲看了一眼她的小腿,皱着眉说:“像猪蹄子一样。”
也许就是这样吧。也许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叮咚。
门铃响了。
安妮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凯特,隔壁的外科医生。
高大,帅气,英俊,爽朗——这些词本不该用来形容一个女人,可放在她身上,却恰恰好。齐耳的短发,条纹衬衫随意地耷拉着,领口敞开,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此刻那张脸上正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像看见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又来打扰你了。”凯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买了太多草莓,吃不完。”
安妮看着她手里那盒草莓,有点想笑。上周是“多出来的一瓶酒”,上上周是“不小心多煮了的汤”,上上上周是“借盐顺便聊聊”。
她侧身让开。
“进来吧。”
二
那天晚上,安妮一个人在宿舍里,开着收音机。
BBC的音乐台,正好在放阿黛尔。
When the rain is blowing in your face and the whole wide world is on your case I could offer you a warm embrace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她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想起前夫。是想起那些年——那些她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年。那些两小无猜的时刻,那些缱绻柔情的夜晚,那些她以为会变成一辈子的东西。
可那些回忆,现在想起来,已经不再有诗意的美好了。它们变成了证据——证明她曾经相信过,证明她曾经被骗过,证明她有多傻。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她以前听这首歌,总觉得是唱给那个人的。现在忽然觉得,也许是唱给自己的。也许那个“你”,是她自己。
三
第二天值班,安妮在医生休息室里听见几个低年资医生聊天。
“……排班表又有问题,上个月的值班费少发了一大笔。”
“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谁敢去跟医院要?明年还要续合同呢。”
安妮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去,她翻出了自己所有的排班记录,又找那几个低年资医生要了他们的。对着合同,一条一条地算。
算出来的数字让她震惊。漏发的不是一笔小钱,是每个人几千镑。
她知道没人愿意出头。那些低年资医生,签证、合同、前途,都攥在医院手里。谁敢为了几千镑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她不一样。
她不是不怕被报复,不是不怕输。她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年一直缩着的自己,那个被家人嫌弃嘲弄的自己,那个被前夫背叛的自己——已经缩够了。
她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第二天,她去找了那几个低年资医生。她说:“你们不敢,我来。我去告。”
他们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疯子。
“你图什么?又不是你的钱。”
安妮想了想,说:“图一个对错。”
四
三个月后,她把医院告上了法庭。
消息传开的那天,同僚们都震惊了。没有人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女人,会有这种魄力。
凯特来找她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煮面。
“我听说了。”凯特站在门口,看着她。
安妮没回头,继续搅锅里的面。
“你不怕吗?”
安妮想了想,说:“怕。但更怕的是,明明看见不对的事,却假装没看见。更怕的是,那个怕了一辈子的自己,继续怕下去。”
凯特没说话。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凯特见过很多厉害的人——手术台上镇定自若的,急诊室里雷厉风行的,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她以为自己见过所有的厉害。
直到看见这个瘦小的背影。这双搅着面条的手。这句“图一个对错”。
她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五
后来,她们在一起了。
第一次过夜之后,安妮醒来,发现凯特不在身边。
她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那个公用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女人。裸体的,躺着的,线条很简单,但一眼就能认出是她——那头卷发,那个侧脸的弧度,那种放松的姿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安妮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个冻着的结婚蛋糕还在冰箱里,和凯特画的裸体女人挤在一起,挤在这个公用的、杂乱的、属于医生宿舍的冰箱里。
蛋糕是过去。画是现在。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画。墨水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