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起的童年就是在纯阳山下度过的。最早住的杨小教师的旧宿舍本是原址教堂神职人员的寓所,高墙拱门渐渐让步给顽强的杂草,剥脱的白墙上露出破败的竹编墙体。顽皮的同伴会趁爸妈不注意去搔刮这些陈旧的老墙,也就是孩子的顽劣和好奇,竹席之外还是土墙,并无洞天。我和爸妈与另两家教师同事住在二楼,出入都要走过漆黑的楼梯间,没有电灯,也没有采光,幽黑的木制楼梯踏上去咚咚作响,深不可测,转角处堆满了多余的课桌椅。我们好像每次都小心翼翼趟过恶龙的洞穴,深一脚,浅一脚。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刮大风的时候,尤其是家长们都上班的时候,一群孩子裹着衣服和被子,挤在一起看强风刮倒晾衣架,盆子哐哐作响,我们够不着的衣服在风中90度起飞,大家一阵赞叹,又是害怕,希望风停,又暗暗希望它吹得更猛些。

杨小教师办公室的台阶上有很多漂亮的花盆,依稀记得种的是月季和玫瑰,时不时还有人把喝剩下的茶叶倒在花盆里积肥。低段的教学楼前的花坛里有一株腊梅,开花的冬天大家在梅花前合影,现在都留着这张照片;还有一个夏天里密不透光的葡萄架,葡萄成熟的时候有调皮或嘴馋的孩子摘葡萄,但吃了一口就扔掉,实在酸涩不已,难以下咽。练字的活动室外有个水池,假山上长出一颗树来,不屈不挠,遒劲有力,攀附着活动室的墙体,默默向上争取更多的阳光。

教我们书法的是美术老师李隆中,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有很多有趣的人,李老师就是其中一位。他很有才华,命运多舛,幽默诙谐,很富于戏剧感。我常常分不清楚他说的到底哪些是臆想,夸张,修辞,哪些是酸涩的事实,哪些是讽刺,孩子的头脑太简单。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一起走路从薄刀岭去钓鱼城的时候,他皮鞋的跟因为走了太多山路,竟然给走掉了,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摸出一张纸来包裹着鞋跟揣在兜里,和大家开着玩笑的样子。而当他站在画布前又会是另一个模样,挥毫泼墨,恣意挥洒,笔下的兽王栩栩如生。

再往下走就是学校厨房,有个校工罗叔叔默默地做着职工午饭,或者烧着豆浆,再或者实在清洗装豆浆的桶。印象中他很沉默,勤勉,老实。遗憾我从来吃不进学校的饭菜,也很讨厌豆浆装在没有洗干净的铝皮桶里那种浓重的豆腥味,所以午饭很多时候都是在二舅家吃的。我的二舅头发卷卷的,孔武有力,一身漂亮的腱子肉,说话也很有趣,现在想来,二舅的确是个美男子。现在流行的力量训练来修饰的健美身材,三十年前拉过船,下过力的体育老师早就有了。二舅不仅好看,好玩,而且还做得一手好菜,啧啧称奇,回味无穷。孩子们都喜欢他,他也喜欢逗孩子们玩,比如想看他家养的乌龟的小朋友必须先唱一首歌才能看乌龟…

厨房的旁边就是学校正门,连着一个坝子,学校高年级的师姐们在这个坝子里带妆演练过精心编排的天竺少女的舞。这个节目在重庆市拿过奖,当年的一段佳话;编舞的音乐老师极富才华,不久就调到北碚去了。那群曼妙身姿的少女在红色印度舞裙中翩然起舞的样子却怎么都忘不掉。我的童年充斥着这样的美好,不管是美丽的护士阿姨,还是青春洋溢的小学老师,她们自信,专注,富于爱心,从内美到外,散发着光彩。我很享受各个角度看着她们,闻着口红的那股油彩的味道,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能过这样发光的生活。

再过去就是一排办公室,校长姓邓,很和蔼,喜欢每个小孩,她的玻璃板下压着孙毛儿的内衣反穿的可爱照片。我们去找她总是有零食,不是香蕉就是糖果。办公室背后的墙外就是上纯阳山的小路,山上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景物,但是风大,开阔,可以放风筝,我们还在山顶上过体育课。下雪的时候白茫茫层峦叠嶂,很美。纯阳山庇护着学校,也罩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