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周围有机器在响,嘀——嘀——嘀——,还有另一种声音,跟着他的呼吸走,他吸气它响,他呼气它停。他想动,动不了。右边的手不是他的,右边的腿也不是他的。它们躺在那里,像两件不属于他的行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出不来声音。
乔治。
四十六岁。商界奇才。上个月还在《金融时报》的封面上,得体优雅的西装,健美的体态,充满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儒雅地对着镜头微笑。那篇报道的标题他记得很清楚:《拭目以待》。
现在他躺在这里,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开会的时候,头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普通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了几天,到底几天,他也不知道。昏迷、气管插管、呼吸机、开颅手术、重症监护室明晃晃的灯光让他迷糊。
他开始做梦。
一帧一帧的,栩栩如生。
他看见年轻的母亲的脸。她是美丽优雅的,高傲的,她总是昂着头,觉得她与父亲的生活辜负了自己的才貌。她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含着“你还可以更好”的责备和期许。
四岁。他拿着画给母亲看。画的是树,歪歪扭扭的树。母亲看了一眼,说:“树不是这样画的。树的叶子应该是绿的,你怎么用蓝笔!?”
六岁。他考了全班第一。跑回家,把卷子递给母亲。母亲看了一眼分数,说:“第一名?那你们班是不是只有二十个人?” 十二岁。他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拿了三等奖。母亲在台下坐着,回家一路没说话。到家以后,她说:“你要是准备得再充分一点,可以拿一等奖的。那个拿一等奖的人还没有你这么漂亮的衬衫和皮鞋。”
他从来不敢问母亲:“怎么样才是够好的?”,以及“你为什么不抱我?”
渐渐地他也觉得这些问题很无聊,男人嘛,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最好的成绩,最好的大学,最好的工作,最好的公司。他成为别人嘴里那个“乔治”——那个永远在往上走的人,那个从来不会停下来的人。
他在上流社会周旋,在女人之间游走。那些女人看他,和母亲看他不一样。她们的眼睛里有光,有崇拜,有想要。他喜欢那种光。
那时的他怎会想到如今。
插管在他喉咙里待了八天。
第三天的时候,医生试过让他脱离呼吸机。他咳了几下,不行。第五天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吞咽功能没了,咳嗽的力气也不够,痰吸不出来,血氧往下掉。
第七天,他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拔管失败两次了……神经系统恢复情况……预计长期……”
“气管切开吧。”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气管切开”这四个字。他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第八天,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
再醒来的时候,喉咙里那个硬硬的管子不见了,换成脖子前面一个小小的开口。呼吸变得轻了一点,但仍然不是他自己的。 他开始明白:那个插管,是他和呼吸机之间的桥梁;而这个切开,是他和未来之间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妥协,也许是承认。
承认他暂时回不去了。
气管切开之后,他的意识开始慢慢回来。
不是“啪”一下全醒了,是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再涨上来一点。
有时候他能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看见床边那些机器的数字,看见护士走过来。有时候他又沉下去,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有母亲的脸。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女人的脸。还有罗拉的脸。
那个梦是在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来的,他分不清。
梦里是海。
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海,是灰蓝色的,沉沉的,月光把海面压成一块软绸。风很轻,带着盐的味道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腥甜。
他年轻。二十出头,也许十九。站在沙滩上,裤腿卷到小腿,脚趾陷进湿凉的沙子里。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罗拉站在月光里。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很普通的那种,棉布的,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他后来在那些女人眼睛里见过的那种光,是另一种,更亮的,更软的,像月光本身。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沙子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抬头看他。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他后来再也没在任何女人脸上见过——有点害羞,有点紧张,但又很坚定,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她说:“我要给你看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把右边的肩带从肩膀上褪下来。
裙子滑落,堆在沙滩上,堆在月光里。
她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穿。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银色的。她瘦,不是那种模特儿的瘦,是普通的、年轻的、有血有肉的瘦。锁骨那里有一小片雀斑,他以前没注意过。乳房像瘦削的乳鸽。小腹微微隆起,因为刚吃过晚饭。膝盖上有一块疤,是她小时候骑车摔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但她没有躲,没有用手遮。她只是站在那儿,让他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他看着她,忽然喉咙发紧。
不是欲望的那种紧,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冲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很重要。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他醒了。
病房的灯刺进眼睛里。天花板的白色,机器的嘀嘀声,喉咙里那个切开的开口,右边身子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沉重。
他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湿的,痒痒的。
他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只有空气流过气管切开口的声音,噗,噗,噗。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事。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二十五年前。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晚上,月光,沙滩,那条落在沙子上的白裙子。
还有她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种期待。
他以为那只是人生盛宴的开胃菜而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几天后,也许是几周后,时间在ICU里是模糊的——他又梦见那个夜晚。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月亮。还是那条白裙子。
但这次,梦里的他知道一些事情。
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罗拉在那之后一直跟着他,照顾他,放弃自己的事业陪他打拼。他知道她对他好,是真的好——那种不计代价的、不需要回报的好。他知道他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的却是:你怎么就不能再好看一点?你怎么就不能再优秀一点?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太平庸,我根本带不出手?
他知道他没有说过这些话。但他用眼神说过,用沉默说过,用一次又一次的敷衍说过。
罗拉后来走了。走之前把行李放在门口,转身回头,直直地看着他说:“乔治,你不知道什么是好的。”
他知道他当时没听懂。
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忽然听懂了。
她说的“好的”,不是她自己。是她给他的那种东西——那种她早就给过他的、在那个海边的夜晚、在月光下、在白裙子落在沙滩上的时候,就已经给过他的东西。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可他不知道。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晚了。
那个味道是几天后出现的。
一个护士带来的。
淡淡的,像玉兰花。
他后来知道她叫苏珊。但当时他只知道那个味道——每次她靠近,玉兰花的香味就会飘过来,淡淡的,不冲,像很久以前某个下午闻过的味道。
他想起来了。
罗拉也用过这种香水。不是贵的,是超市里买的那种。他不经意地说过一次好闻,她就一直用。用到最后一滴,用到瓶子空了还舍不得扔,再跑去买一模一样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躺在病床上,忽然懂了。
那不是香水的事。
那是她想让他记住她。那是她想让他知道,她愿意为他变成任何一种味道,只要他喜欢。
她一直在给他。
他那时觉得,自己还配得上更好的。
苏珊的动作很轻柔。翻身的时候,她会仔细检查他身下的被单有没有硌着他虚弱的身体,尽管已经有一半的身体没有知觉了,她还是像保护易碎品一样仔细。吸痰的时候,她的手指扶着他的下巴,轻言细语,动作很稳,不会抖,也不会捅破任何地方。
另一个护士不一样。那个年轻一点的,动作快,手重。每次她吸完痰,他喉咙深处就会涌上一股血腥味——他知道那是被划破了。他想皱眉,半边脸是瘫的。想说话,说不出声。
只有苏珊不会让他流血。
只有苏珊身上有那个味道。
第十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见苏珊站在床边。
她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职业性的,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她等这个时刻等了很久。
她拿出一个小黑板,还有一支笔。把笔塞进他左手里,扶着,让他握住。右边已经不能用了。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他的手在抖。笔在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他花了很久,写了几个字:
壮得像头牛
她看了一眼,笑了。这次笑出声来了。
“那往好的地方想,”她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想笑。嘴咧了一下,只咧了右边那半边。左边是瘫的,动不了。那个笑一定很扭曲。
他低下头,继续写。比刚才更慢,更抖。
等我
请你喝咖啡
她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他把黑板递给她。她接过去,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黑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该给你擦洗了,我叫我同事来帮忙。”她说。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罗拉。
她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条白裙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银色的。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想叫她。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热的,是软的,是真的。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种眼神,和那个晚上一样——有点害羞,有点紧张,但又很坚定。那种期待。
她在等他说什么。
他张开嘴。喉咙里只有空气流过气管切开口的声音,噗,噗,噗。
他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那种笑,他后来再也没在任何女人脸上见过。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床边没有人。
只有玉兰花的味道,淡淡的,还没散。
后来有一天,他用小黑板问苏珊。
你用的什么香水?
苏珊看了一眼,摇摇头。没写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他以为她不想说。
又过了几天,他再问。
你昨天用的香水,和今天不一样
她站在床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
“我没用香水。”
她直起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有东西在动。
“从来没用过,这是医院规定。”
他愣住了。
窗外的光落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个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的小黑板上。
玉兰花的味道还在。
淡淡的。
他不知道那是罗拉的,是苏珊的,还是他的幻觉。
他只知道,那味道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