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湾没有名字。退潮的时候,裸露的沙地一直延伸到远处,潮水涨上来的时候,它又变成海的一部分。她从小就住在这里,而他住在附近,隔着一条窄窄的沙滩,退潮的时候赤脚走五分钟就到了。那是他们之间的海湾,心照不宣的,只属于两个人的。
她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她五岁那年的夏天。她骑着红色的小三轮车经过他家门口。他和他弟弟在门口玩沙,看见她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扔在沙地上。他指了指地上的饼干:“踩。”她犹豫了一下,伸出脚,轻轻踩了上去,饼干碎了。他弟弟立刻跑过来:“我也要踩!”他伸手拦住弟弟:“不行。只有她能踩。”她重新骑上三轮车,看了他一眼,骑走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沙地上被踩碎的饼干。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把她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后来她比他个子高,他就像条尾巴,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她坐在门槛上看书,他蹲在旁边堆沙堡。她问:“你堆的是什么?”他说:“一艘船。”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沙子里,帮他重新堆。潮水涨上来,船被淹了。他说:“又没了。”她说:“没关系,明天再堆一次。”
对于他而言,那座灯塔也不只灯塔,是她的。对于她而言,那片海湾也不只海湾,是他们的。
后来她上中学,他去码头等她。她下了船,看见他站在那儿,晒得黑黑的,冲她笑。她说:“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我来看你下船。”
她十六岁那年,他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买了一支钢笔,放在她家窗台上,用一颗海螺压住。第二天她来找他,手里拿着那支笔:“是你放的?”他说:“不是。应该是海鸥叼过来的吧。”她没再追问。那天傍晚她坐在灯塔的台阶上,拆开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他凑过去看,她捂住纸。他把纸抢过来,看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后来跟着他出了很多次海。
她考上师范大学,去内陆读书。走的那天他站在码头远远看着船。她站在甲板上朝他挥手。船开了很久,他还站在那里。他在沙滩上写:“我在灯塔等你。”潮水涨上来,字就没了。
大学四年她很少回来。她毕业那年他出海走得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在海边的中学教数学。他只要回港都去她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他不说话,她也不跟他讲话。但他们都知道,后排有个人坐在那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就像那片海湾,退潮时可以走过去,涨潮时只能隔着水看。
有一天课后,学生们都走了。她一边收拾教案,一边对他说:“你来了。”他说是的。她说:“你这次回来多久了?”他说“一个星期。”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他沉默了一下:“我来看你讲课,不需要你看见我。”她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家住在灯塔那里。你知道的。”
那天傍晚他去了灯塔。她坐在门槛上。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问:“你跑哪条航线?”他说东南亚。她说:“最远到哪里?”他说马六甲。她说:“好看吗?”他说好看。她说:“那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他说:“那里没有我的灯塔。”天色渐暗,她站起来说要去点灯了。他坐在原地。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你下次什么时候出海?”他说后天。她说:“那你后天晚上,能不能走之前在码头等我一下?”他说好。
后天傍晚,她在码头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航海日志”。她说:“你在海上那么久,总要记录点什么。回来的时候可以讲给我听。”他打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说:“那我写满了,就回来给你看。”她说好。
他出海了。那本日志他写得很慢。每一次靠岸,他都在上面写几行字。有时候是天气,有时候是一个港口的样子,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今天月亮很圆,我猜她在灯塔上也能看到。”写满了半本之后,有一次船在东南亚靠岸,他去码头找了电话打给她。他说:“我靠岸了,在曼谷。”她说:“你什么时候到家?”他说下周三。她说:“那我去码头接你。”他说好。
下周三她去了码头。他走下舷梯,走到她面前。她说:“你瘦了。”他说:“海上吃得不好。”她说:“那我给你做顿饭。”那天晚上她煮了鱼汤,他喝了三碗。她坐在对面看他。他放下碗,看着她,说:“我有话跟你说。我想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吗?你是一艘船。船靠岸太久,会生锈的。”他说我不在乎。她说:“你会在乎的。等你在岸上待久了,你会想念海。你也许会后悔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没有送他出去。他走回到码头,海在夜里是黑的。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确实是一艘船。
他又出海了。他给她寄明信片,从不同的港口。她收到了,却不知道往哪里回信。
后来她结了婚。对象是镇上一个中学物理老师,温和、可靠。他们感情很好,相濡以沫,像两条并行的线,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去检查过,双方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没有。慢慢的,他们不再提孩子的事了。日子还是照常过——周末回父母家吃饭,寒暑假一起出去走走,学校的同事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夜晚她会醒来,听见海潮声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想起那个人的名字,然后又沉沉睡去。
他也结了婚。妻子在港口的外贸公司做文员。婚后他们很快有了儿子和女儿,在外人看来,这个家庭什么都不缺。但他常年不在。妻子独自带两个孩子,两边父母轮流来帮忙,可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她开始在一些小事上抱怨——他记错了女儿的幼儿园班级,不知道儿子的班主任姓什么。他每次回家都带着愧疚,工资奖金悉数上交,给岳父母买礼物从不眨眼,但他给不了自己。他试过在陆地上待满两周,但到第十天他就开始头晕,不是生理性的,是一种摇晃感,像海在身体里醒过来,告诉他该走了。 他是一个不完整的父亲。孩子们和他生疏,他站在客厅里就像一个客人。他不知道自己离开海可以靠什么活着。而每次船离港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海在召唤他,那种每次出海前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兴奋,是他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他跑近航线之后回家的次数多一些,但妻子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他们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像合租的人。他偶尔会想起她——那个在灯塔旁教数学的女人。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又过了很多年,她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天她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只有她的名字。字迹她很熟悉。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我的日志都写满了。你还要不要看?”她把信放进口袋。第二天她去了他的城市。她找到码头调度室,站在门外,透过窗户看见他背对着她坐着,看着窗外。她推开门。他转过身来,他也老了。
她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说:“我回来了。这次真的不走了。我退休了,船不开了。”她看着他。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海了。除了从窗户看出去的那种。”
“灯塔还在。”她说。 他没有接话。他们一起看着窗外。海在远处,灰蓝色的,和几十年前没有区别,海也许不会老,也许海太老了,所以这几十年的岁月于它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