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伦佐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是一九六三年的夏天。

那年他十七岁,马蒂尔达十六岁。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窗户对着窗户。他每天早上推开窗,总能看见她在那边的院子里晾衣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是每次靠近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软软地、甜甜地钻进鼻子里。不是香水的香,是另一种——更淡,更贴,像夜晚从花园里飘进来的那种。

后来他才知道是栀子花。

马蒂尔达买不起香水。夏天热,汗味压不住。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法子——换内衣的时候,往里面塞几朵栀子花。

花是巷口老太太给的。老太太种了一墙的栀子,夏天开起来,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她不知道罗伦佐闻得见。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罗伦佐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他站在她窗外那棵橄榄树下,用石子轻轻敲她的玻璃。马蒂尔达推开窗,夜风涌进来。

“我要走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枚戒指,银的,很旧了,戒圈里侧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我妈妈的。“他说,“如果我回不来,这个就代表我陪着你。”

马蒂尔达握紧那枚戒指,硌得手心生疼。

“别说这种话。“她声音有点抖,“你一定能回来。”

罗伦佐看着她,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银色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伸出手,飞快地碰了一下她搭在窗台上的指尖。

“我会给你写信。“他说。

他转身走了。橄榄树的影子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再吞进去。马蒂尔达一直站在窗边,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她把戒指套在拇指上,太大了;套在食指上,还是大。最后她找了根红线,把它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戒指贴着胸口,凉凉的。旁边是白天塞进去的栀子花,已经蔫了。

信是从南方寄来的。那时候罗伦佐在卡拉布里亚的山里,跟着部队追什么人。他没说追谁,马蒂尔达也不问。

他的信很短,每次都只有半页纸。写天气,写蚊子,写战友的坏话。最后一句话永远是:“你还好吗?”

马蒂尔达每封信都回。她写巷口老太太的栀子花又开了,写她学会了做一种新的面,写父亲最近腰疼得厉害。

她从来不问他在怕什么,在梦见什么。她也不敢问。

战争结束那年,他回来了。瘦得脱相,眼下黑黑的,眼神比离开的时候深了很多。站在巷口,他像不认识这条路了。她正好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刚收下来的床单。两个人隔着整条巷子站着。然后她放下篮子,跑过去,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吻了他的额头、眉眼和脸颊。然后她把脖子上那根红线解下来,戒指放进他手心里。

“还给你。“她说。

他没接。他把她的手合上,戒指攥在她掌心里。

“你戴着。“他说。

那是他回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就不去教堂了。马蒂尔达问过一次,他摇摇头,没说话。

她就不问了。

结婚以后,她才知道有些晚上他还是睡不好。她会在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不叫他,也不问。她只是翻个身,把手搭在他腿上。

他就那么坐着,她的手就那么搭着。一直到天亮。

他们去看病的那天,天气很好。

马蒂尔达最近总是觉得累,有时候喘不上气。罗伦佐不放心,一定要带她去医院。她说不去,他就不说话,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看着她。

医生是个年轻的女人。她问马蒂尔达几个问题,然后转向罗伦佐。

“您要一起进来吗?”

罗伦佐站起来,动作有点慢。他的膝盖不行了。

“一起。“他说,“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

马蒂尔达躺在检查床上。罗伦佐坐在旁边,双手撑在凳沿。

医生移动探头。忽然,机器里传出一阵声音——噗通、噗通、噗通,急促的,有力的。

是多普勒,血管搏动的声音。

罗伦佐盯着那台机器,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忽然抬起头,闷闷地开口了。

“马蒂尔达。”

他的声音里有种七十年来从未听过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你肚子里……有一只青蛙?”

年轻的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蒂尔达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马蒂尔达又做了面。

她揉面的时候,罗伦佐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她切下一小块面,在掌心搓了搓,捏成一只小狗。

她第一次捏这个,是十二岁。那天她跟着母亲学做面,想起隔壁那个男孩。他养过一条小狗,后来丢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在揉面的时候,顺手捏了一只小狗,塞给他。

他把那只小狗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现在她还时常给他捏小狗,捏完了,就放在案板边缘。每次吃完饭,他把小狗留在盘子旁边,像留着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临睡前,马蒂尔达换衣服。

她背对着床,解开扣子,褪下袖子。动作很慢,肩膀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腰间的肉也耷拉下来。她知道。

但她刚把睡衣搭在肩上,一回头,看见罗伦佐正看着她。

他靠在床头,眼睛亮亮的,像她十六岁那年夏天,她踮着脚晾衣服时,他从对面窗户看过来时一样。

她的耳根忽然热了。

“罗伦佐,“她说,声音低低的,“不要看,把头转过去。”

他没有动。

那双眼睛还在。一直还在。

她转过身去,把睡衣穿好。窗外有风,吹动那棵老橄榄树的叶子,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