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渝中半岛还没醒。
路灯黄烘烘的,照着解放碑底下那条街。垃圾车刚过,地上湿漉漉的,洒水车留下的印子还没干。
李国发把扫帚杵在地上,从脖子上扯下毛巾,擦了一把汗。毛巾是灰的,洗不出来那种灰,但他天天带着。擦完汗,毛巾又搭回脖子上。
他往街那头瞟了一眼。
黄素芬还在扫。她那条街比他长,垃圾桶也多,扫起来费劲。她弓着腰,扫帚一下一下的,慢,但是稳。
李国发把自己这条街扫完了。他没走。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弯腰从脚边捡起一个矿泉水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剩的水倒掉,脚踩扁,塞进腰上别的蛇皮袋里。
然后他往黄素芬那边走过去。
他不跟她打招呼。几十年了,他都没跟她打过什么招呼。他就是走过去,从她那头开始扫,往她这边扫。扫帚挨着扫帚的时候,他也不抬头,就那么低着头扫过去。
黄素芬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搞啥子嘛。”
声音不大,也没看他。
李国发没吭声,继续扫。
黄素芬也不说了。她弯下腰,把扫帚底下那个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两个人就这么扫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三四米。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凌晨的街上响。
二
李国发今年五十八。黄素芬比他小一岁,五十七。
他们是一个村的。合川乡下,挨着渠河。李国发从小就认识她。她那时候扎两个辫子,在村里的小学读书,比他低两级。她长得好看,村里人都说黄家那个女娃儿长大了要嫁到城里去。
李国发那时候就喜欢她。但他不敢说。他长得瘦小,在村里排不上号。她喜欢那种高大威猛的,喜欢长得像电视里明星那种。他算哪根葱。
后来她嫁人了。嫁到外地,跟老公去广东打工。李国发也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几十年,攒了一点钱,不多,够活着。他没结婚。有人介绍过,他看了,摇摇头,说不合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前几年,听说她回来了。老公在厂里出事了,机器绞的,人没了。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重庆。
他打听来的消息是:姑娘嫁到重庆了,生了娃,她去帮忙带外孙。外孙大了,她没回老家,就在渝中区租了间小房子,找了份清洁工的活。说是想自己攒点钱,老了不拖累姑娘。
李国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干了半年。
第二年,他也来了渝中区。
他没跟她说他是跟着她来的。他谁也不说。他只是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扫他那条街,然后把她那条街也扫了。扫完了,他就在她那条街的尽头等,等她过来的时候,假装是在捡瓶子。
第一次在重庆见到她,她愣了半天。
“李国发?你啷个在勒点儿?”
“打工嘛。”他说,“重庆好找活路。”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起扫街了。也不说话,就是各扫各的,扫完了,一起去吃早饭。早饭是馒头,一人一个,就着保温杯里的开水。她那个保温杯是旧的,漆都掉了。他看在眼里,没说话。
三
那天早上,黄素芬咳嗽了几声。
李国发正在扫她那头,听见咳嗽,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扫。扫到离她近一点的时候,他把腰上别的水瓶解下来,往她那边一递。
“喝口嘛。”
黄素芬看了一眼,没接。
“不渴。”
“咳成恁个样子还不渴,你硬是铁打的嗦?”
她还是没接。李国发也不缩手,就那么举着水瓶,站着。
过了一会儿,黄素芬把扫帚放下,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早上灌的开水,放了一早上,刚好能喝。她把水瓶还给他,没说话,继续扫。
李国发把水瓶别回腰上,继续扫。
过了一会儿,他说:
“勒几天咳得凶,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睡得好不好关你球事。”
“关我的事。”
黄素芬手里的扫帚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国发没抬头。他低着头扫,但耳朵根子红了。
黄素芬看了他几秒钟,又低下头扫。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管我?!”
“我豆是要管。”
这句话说出来,李国发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几十年了,他连跟她多说话都不敢。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黄素芬没吭声。但她也没骂他。
两个人继续扫,谁都没再说话。
四
他们的蛇皮袋里,除了垃圾,还有瓶子。
瓶子是钱。矿泉水瓶一毛一个,大的饮料瓶两毛。一天下来,能捡几十个。一个月下来,就是几百块。黄素芬说,这是养老钱。工资只够活着,瓶子里才是将来。她不想老了拖累姑娘。
李国发不吭声,但他也在捡。他捡的瓶子,一半放进自己的袋子,一半偷偷放进她的袋子。她不知道,他也从来不让她知道。
那天早上,黄素芬翻自己的袋子,数瓶子。数着数着,她抬起头,往李国发那边看了一眼。
李国发正在扫他那头,背对着她。
她把瓶子倒出来,又数了一遍。多了八个。
她没吭声。把瓶子装回去,继续扫。
过了一会儿,李国发扫到她这边来了。她也不看他,就说:
“你莫以为我不晓得。”
李国发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晓得啥子嘛。”
“你往我袋子里塞瓶子。”
李国发不说话了。
黄素芬也不说了。她低着头扫,扫了几下,又开口:
“各人不一样要攒钱嘛。”
李国发闷闷地说:
“我攒那么多干啥子嘛。”
“你老了不过?”
“老了再说。”
黄素芬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个人呐……”
话没说完,就不说了。
李国发等她往下说,她偏不说了。他偷偷看她一眼,她低着头扫,脸看不清,但耳朵有点红。
五
五月的一天,黄素芬病了。
那天早上她没来。李国发扫完自己的街,又扫了她的街,扫完了,她还是没来。他站在街口,往她住的方向看,看了半天,没看见人影。
他去找她。
她租的房子在临江门,一间老房子,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他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黄素芬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头发乱着,穿着睡衣。
“你咋了?”
“没咋。”
“没咋你不来上班?”
黄素芬瞪他一眼:“你管我。”
李国发站在门口,不走。黄素芬也不关门,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她说:
“发低烧,头晕。”
“吃药没有?”
“吃了。”
“吃个屁,你那个样子像是吃了药的吗?”
黄素芬不说话了。
李国发转身就走。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还有一袋包子。
“吃了药,把包子吃了。”
黄素芬看着那袋包子,没接。李国发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你等哈。”
李国发停住脚,没回头。
黄素芬看着他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看着他脖子上那条灰毛巾,看着腰上别着那个保温杯。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你今天帮我扫了?”
“嗯。”
“你天天帮我扫?”
李国发没吭声。
黄素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你为啥子嘛?”
李国发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从小就想帮你扫。几十年了。”
说完他就走了。没回头。
黄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药和包子,看着他走远。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包子。还热着。
六
发工资了。
李国发拿着那点钱,数了数,揣进兜里。收工的时候,他走到黄素芬面前,闷闷地说:
“晚上请你吃火锅。”
黄素芬正往袋子里装瓶子,头也没抬:
“你发啥子疯?”
“没发疯。发工资了。”
“你那点工资够请火锅?”
李国发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够吃一顿嘛。”
黄素芬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瘦小,有点驼背,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额头上还有汗。他脖子上搭着那条灰毛巾,腰上别着那个保温杯,杯子上有一道磕出来的凹痕。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的样子,她看了几十年了。从小看到大。他一直在那儿,一直这样,不声不响的。
“你那烟钱呢?”她问。
“少抽点嘛。又不是没少抽过。”
黄素芬没接话。她把最后一个瓶子塞进袋子里,把袋口扎紧,站起来。站直了,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走嘛。”她说。
李国发愣了一下:“去哪点儿?”
“你不是说请火锅嘛。走嘛。”
李国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他那张黑黑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点傻。
黄素芬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往前走。
“走噻,哈措措地站起搞啥子嘛。”
李国发赶紧跟上。
两个人走在那条扫了无数遍的街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街上人多,吵得很,但他们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黄素芬忽然说:
“我吃毛肚哈。”
李国发在她身后,应了一声:
“要得。”
他没让她看见,他笑了。
七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街边火锅店吃的。
小店,几张桌子,油乎乎的,人声鼎沸。他们坐在角落,点了一个红汤锅,点了毛肚、鸭肠、豆腐皮、黄喉、肉圆子、老肉片,还点了一份苕粉。
黄素芬说:“点恁么多,你下个月不过了?”
李国发说:“下个月再说嘛。”
火锅端上来,红油翻滚,辣味呛得人想打喷嚏。黄素芬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进嘴里。辣得她吸了一口气。
李国发看着她,说:“慢点嘛,又没得人跟你抢。”
黄素芬瞪他一眼:“你管我。”
李国发不说话了,低头涮他的鸭肠。
吃着吃着,黄素芬看了他一眼,说:
“你喝不喝酒?”
李国发愣了一下。他平时不喝酒,舍不得。一瓶酒的钱够好几顿饭了。
但他看了一眼黄素芬,她正低着头涮毛肚,没看他。她的脸被火锅热气熏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忽然觉得,今天想喝点。
“喝嘛。”他说。
他招手喊老板娘:“来两瓶啤酒。”
黄素芬抬起头,看着他。
李国发没看她,低着头往锅里下鸭肠。
过了一会儿,黄素芬说:
“你舍得?”
李国发闷闷地说:
“舍不得也得舍得。”
黄素芬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啤酒端上来了,两瓶,瓶身外面挂着水珠。李国发用牙咬开瓶盖,给黄素芬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黄素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说:
“冰的。”
“夏天嘛,冰的安逸。”
黄素芬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吃着,谁都没说多少话。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啤酒瓶里的气泡往上窜,隔壁桌的人在划拳,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李国发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了。他看着黄素芬,忽然说:
“你小时候……真的好看。”
黄素芬正在涮毛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现在呢?”她没抬头。
李国发愣了一下。然后他说:
“现在也好看。”
黄素芬没接话。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他碗里。
“吃嘛。”
李国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热气还在往上冒。他没抬头,因为他怕她看见他的眼睛。
他又喝了一口酒。冰的,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胸口有点暖。
他想起几十年前,在合川乡下,她扎着两个辫子,从村里的小学走出来的样子。那时候他远远地看着她,连走近都不敢。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给他碗里夹菜。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黄素芬看了他一眼,说:
“少喝点,明天还要扫街。”
“嗯。”
他应了一声,但还是把那杯喝完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老板娘端着菜从旁边走过,油乎乎的围裙蹭着他们的桌子角。
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