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圣诞彩灯亮起,这座城市便弥漫着温馨的节日气息,而我的思绪却总会被拉回到医学院的十二月。对医学生而言,冬日的节日氛围永远与期末的兵荒马乱叠印在一起——背不完的重点、刷不完的真题、考不完的科目。医学院的考试近乎残酷,每门课都需要死记硬背,我没有天儿那样过目不忘的天赋,只能抱着厚重的课本疲于奔命,在焦虑中一点点反刍那些艰深的考点。
记得有一门病理生理课,因其难度与高挂科率在同学间“声名远扬”。最后一堂课后,我与一位要好的男生坐在渐空的教室里相视苦笑,几乎绝望。这时,一群学生举着课本涌向讲台,他无奈地调侃:“看这架势,简直像是要去‘围攻’老师。”出乎意料的是,大家只是紧紧围着老师,恳切地请求划定重点。几位精明的女同学更是从老师口中“套”出了极具价值的线索。多年后回想起那个绝望与奋进交织的场景,依然会忍俊不禁。
不过,紧张压抑的复习中总闪烁着温暖的插曲。每年圣诞夜,图书馆总会出现一位神秘的“圣诞老人”,身着红袍,悄然穿行于一排排自习桌之间,将一颗颗巧克力轻轻放在正埋头苦读的学生手边。大家私下猜测,这定是某位毕业已久的校友,对这里通宵不灭的灯火与沙沙的翻书声怀着深深的眷恋,才会年复一年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为仍在皓首穷经的师弟师妹们递上一份无声的鼓励与甜意。
有一年期末恰逢毕业季,我至今清晰记得一位微醺的师兄,趿着拖鞋,带着一身酒气晃进沉闷的自习室。他踉跄走上讲台,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下“好好学习”四个大字,然后转身,对着我们这些复习到头昏眼花的师弟师妹们含糊又郑重地说:“我要走了……你们,要珍惜啊。”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忽然静默,他的醉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每个人心湖,漾开无声的波澜。 在医学院的传统里,自习近乎一种庄严的仪式。期末前的“圈地运动”总是如火如荼,一座难求。若是能有位可靠的同学——通常是坚韧不拔的女生——早早帮忙占到一个位置,那一整天心里便有了着落。倘若跑遍教学楼也寻不到空座,就只能悻悻然折返宿舍。但宿舍绝非清净之地:总有人串门闲聊,有人焦躁地踱步,空气里还隐隐流动着无声的比较——谁最晚归来,谁便仿佛在那场无形的竞赛中,暂时赢得了胜利。
在那些被焦虑和疲惫裹挟的期末复习里,我也曾短暂地亲历过某种近乎神启的顿悟时刻。记得那是在备战消化内科考试。通读完厚厚的课本后,某个瞬间,仿佛所有的知识突然自行贯通,形成了一个完整、有生命的体系。只要闭上眼睛,读过的文字便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连接、流动,像有一道无形的光将它们织成一张绵密的网。那种感觉奇妙极了——大脑仿佛不知疲倦的精密电路,在黑暗中兀自运转、发光。甚至躺下试图入睡时,眼前依旧像有人工投屏一般,将课本内容一字一句地放映出来。那是一种清醒的梦,一场思维自发的盛宴。可惜,那样的体验在我后来的学习生涯中再也没有重现过,成了青年时代一枚孤独而璀璨的琥珀。很多年后,我读到发明家尼古拉·特斯拉的传记,书中描述他时常沉浸在一种高度活跃的思维状态里——视觉化的构想、完整的模型、源源不断的灵感,如同内在的投影,长期而稳定地显现在他的意识中。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随即又是深深的释然。原来,我那曾以为独一无二、灵光乍现的“人生高光时刻”,竟是一位天才日复一日的常态。这或许就是一个普通人与天才之间最诚实的距离吧。
我也曾野心勃勃地试图征服通宵自习室,奈何体力不济,凌晨一点已睡意翻涌,只得收拾书包败下阵来。那夜的月光很淡,路灯晕着朦朦的光晕,我独自走回宿舍区,脑中还在盘算如何利落地翻过那道矮墙,却赫然看见我的室友们和几位同班男生正在主干道上焦急地四处张望——原来他们已寻我多时。那时,我正与一位男生的暧昧关系处于将尽未尽的边缘。那天下午,我干脆地为这段不值得的感情画上了句号,随后便抱起书本扎进自习室,心无旁骛,仿佛只是随手丢开了一张写错的草稿纸。未曾想,室友见我深夜未归,联想到我白天的“决断”,竟担心我无法释怀,于是联合男生宿舍的同学们展开了“搜寻”。他们甚至跑到学校后门那汪著名的、泛着绿意的荷花池边,生怕我想不开,失足落水。当我背着沉沉一包书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听着他们气喘吁吁又如释重负地讲述如何四处寻找,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交织着荒谬与温暖的感动。于我而言,终结一段模糊的感情,其重要性远不及第二天的考试;通宵教室里那些尚未背熟的重点,其吸引力也远超任何朦胧的情愫。毕竟,对一个医学生来说,彼时最崇高的使命,不过是通过考试,永不挂科。
如今回首,所有关于期末的碎片——焦虑的、温暖的、滑稽的、感动的——都已融化成一片名为“青春”的柔和底色。圣诞夜的巧克力、醉醺醺的寄语、抢座位的“战争”、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深夜寻人记……都成了时光长河中,一掠而过却永难忘怀的珍贵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