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女。她的语言天赋极高,据说八个月就开口说话,一岁时就已经能坐着待客了:“您好!请坐!请喝茶!”她的记忆力惊人,担任我们班长时,天儿轻松记得每位同学的生日和身份证号,甚至邻班同学的身份证号她也记得。倘若活在金庸小说里,她应该可以轻松背下《九阴真经》,跟黄蓉的母亲一较高下。

我认识天儿始于解剖课的开小差,当时我解剖课听得头昏脑胀,就溜出教室去透口气,教学楼前有一个卷发的女孩坐在台阶上,枕着膝头正在打盹,穿着蓝白相间的上衣和蓝色的短裙。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我微笑并问了个好,两个逃课的学生慢慢走近了。

无数美好的记忆之中,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一件小事。当时华西的第一住院大楼刚刚完工。大厅的地板是很光滑的大块瓷砖铺就的,于是我们两个好奇的医学生去参观一圈后,突然很有默契的彼此看了一眼。天儿说,这样吧,我来拉你。于是我就蹲下,天儿就拖着我,像拖着一个秤砣一样,在这滑滑的地板上拖着我毫无阻碍的到处滑行。两个医学院的学生,就这样地检验也享受了一把附属医院新修大楼地板的光洁。

天儿比我更厌恶死记硬背,而且内心比我强大,经常在期末考试前的一周才开始抱佛脚,同时狂背好几门课程的内容,还能稳过,我只能高山仰止。记得有次考试之前的一天,我复习得望书长叹,遂去天儿的寝室吐槽。没成想天儿正对着墙,背对着我坐着,头埋进了一堆书卷中。我刚抱怨说我还没看完,明天就要考了,怎么办?天儿头也不抬地说,哪有啥?我这才开始看呢!

天儿酷爱阅读,最爱读的小说是《乱世佳人》,我也是在她那里第一次读到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最爱《乱世佳人》里活力满满、爱恨鲜明的斯嘉丽,而天儿最爱的人物却是端庄典雅、坚韧宽和的梅兰妮。不仅博览群书,她也是提笔而就,文采斐然。北京 SARS 病毒肆虐的那一年,天儿写了一篇细腻地描述疫情阴影下人与植物对照映衬的散文,发表在校报上。太爱文字和写作的她甚至曾经严肃地考虑过从临床医学系换到医学英语系,以及毕业后到报社工作的可能性。最后她还是留在了临床医学,我相信天儿在查房的时候应该轻松就能背出病房所有患者的病情资料和血液科繁杂的检查结果;要是有需要,我相信天儿也有才情能编出一本血液病的《九阴真经》来。天儿选择了血液科后就一心扑在临床上,研读各类书籍和研究资料,休息时间也在守着重病人。我们聚会结束时她也常常说她要再回病房看病人。我爸对天儿的敬业和奉献精神赞不绝口,真心赞美这才是大医精诚。那个聪敏绝顶的天才少女已经蜕变成一个皓首穷经、甘于寂寞和奉献的医学专家。

低调的天儿很少对外讲她其实是根正苗红的红三代。她的外公当年跟聂荣臻元帅一起打天下,解放战争之后却选择解甲归田,远离朝堂和功名,回到故乡做了位低调的地方官。那种甘于平凡与奉献,默默守护一方平安的精神也许就是从她的外公那里流淌到到天儿的血脉里。

天儿看问题很理性,善于辩证思维,不轻易被情绪带着走。汶川地震的时候我跟天儿说,灾情严重怎么不多派点人手进去。天儿提醒我说,灾区情况复杂凶险,部队和政府正在全力以赴抢险救灾,那些盲降到灾区的空降兵现在还音信全无、生死难料,他们的命也是命,要一步一步来,而不是盲目抱怨;作为旁观者,我们可以一己之力帮助灾区,捐款捐物不一而足。听了天儿的话我也很惭愧,回想起来,我的确是键盘侠的思维,天儿更冷静有大局观且有悲悯之心。

天儿喜欢猫,也曾收养过流浪猫,可惜流浪猫有流浪的灵魂,不甘于被豢养,逃离了天儿给它准备的温柔乡。

天儿在我情绪低落时安慰陪伴,送我可以提升幸福感的巧克力,在我得意的时候分享我的喜悦。我的愤懑,我的困惑,我的问题都喜欢跟睿智又温和的天儿探讨。哪怕相隔十万八千里,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就又能拾回同窗时那种默契和温度。天儿却很少说她的事情,她默默承担和消化着自己和他人的悲苦。

这世间有无尽的苦难,也有巨大的悲悯与善意。那只被救助过的猫咪会记着,无数病人和家属也会记得,那个默默守候在病床旁的,能背下整本《九阴真经》却无意称霸武林,只愿渡人的天才少女。祝愿天儿过得幸福快乐,因为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