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大学附近好像都有一条大学路。这条路总是由简朴而实惠的餐馆、理发店、健身房、网吧和小超市组成,满足着学生们最日常的需求。

刚来华西读书时,我对大学路上的冒菜格外着迷。它像是小火锅或麻辣烫的微缩版,一个人也能点上一小份,各种蔬菜和肉类在红汤里翻滚,配上调料,便宜又过瘾。那时,街上还有一家极便宜的北方面食铺,刚出炉的包子、馒头和烤饼香气四溢,总能勾住匆忙的脚步。面食铺的小伙子敦实憨厚,话不多,从不缺斤少两。一个人去大学路,我总是先到面食铺买一块五毛钱的饼,再走进街心的冒菜馆,坐下来点一碗冒菜。热腾腾的菜就着酥软的饼,吃得肠胃妥帖,心里也踏实。

有时候,全寝室会集体出动——尤其是在经历了半天的解剖课之后。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浑身浸着福尔马林的气味。下课铃一响,我们把脏污的白大褂泡进加了消洗灵的大桶,便结伴涌向大学路,寻找能安抚身心的一餐。晋媛后来回忆说,最让她感动的青春画面,就是我们六个人在大学路上找吃食的样子——“好像明天永远都有希望,永远不知愁苦为何物”。她说,那就是她记忆里青春的气息。

鱼鱼和小西则发掘了大学路另一侧的宝藏。她们最爱一家豆花火锅,一人食不贵,多人聚不嫌,胃口好或钱包鼓时,点满一桌也格外满足。

路的左边还有家新疆大盘鸡,老板是位风韵犹存的新疆女子,深目高鼻,性格爽利。她手下有个血气方刚的厨师小伙,有次我正吃着,小伙子忽然冲出门去要跟人动手,老板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连声安抚。我总觉得,她身上藏着不少故事。

隔壁是一家沙县小吃,像所有沙县一样整洁有序。若是去那儿,我喜欢点一碗云吞面,再加一份青菜。老板总会仔细地问:“是要白菜、青菜,还是生菜?”——非要问明白了,才肯下锅。

紧邻着还有一家兰州拉面。以前和哥哥常去,店里有个戴穆斯林头巾的宁夏小姑娘,每次见我们来了,都会羞涩地靠近,想打招呼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那模样可爱极了。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有时并不需要言语。

大学路的理发店里,我曾一时兴起,把头发染成亮红色。后来到了英国才知道,红发女性常被戏称为“Ginger”(生姜),在偏见里代表着易怒与不好惹。可当时对我来说,那一头红色简直就是人生高光,青春里一次小小的叛逆,鲜艳而热烈。

路口的水果摊,夫妻俩都和我熟。我喜欢去他们那儿买西瓜、柚子,还有成都才有的嫩核桃。老板娘每次剥柚子时,若是剥出一颗汁水饱满的,脸上总会露出掩不住的惊喜——那份对水果、对生活单纯的热爱,我一直记得。

再往远处走,广场边有家叫“百川”的便利店,老板娘为人耿直,店里货真价实。我向天儿推荐后,她一去就是十多年,直到毕业许久仍是常客。天儿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什么,就会变成习惯。

我博士毕业那年,又在街角发现一家冒菜小店。每次煮好,老板总是小心翼翼把汤碗端到我面前。那份谨慎、恭敬,让我清楚感受到市井生计的辛劳、不易与坚韧。

大学路总让人觉得脚踏在地上,实在又温暖。与其说大学生们养活了大学路上的商贩,不如说,那些年里,他们用朴素的方式让我们感受到什么才是生活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