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曼彻斯特皇家医院的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夜里十一点。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心房的颤动。乔安娜从三号床出来,在护士站坐下,开始写记录。手指有点僵,她搓了搓,继续写。
四十二岁,结婚十七年,三个孩子。这些数字已经烙在她的脑海里,就像她能闭着眼睛做完一整夜的工作——量血压,换输液,翻身,记录,安抚家属,然后再来一遍。
她胖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多。生完第三个孩子之后,那些肉就赖在她身上不肯走了。她试过节食,试过健身,但夜班让人只想吃甜的,累到极点的时候,一块巧克力比什么都有用。她不再照镜子,不再买新衣服,不再想那些“以后再说”的事。
她现在只想要一点:熬过这一夜,回家睡觉,明天下午起来给孩子们做晚饭。
“三号床的家属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有点沙,但很清晰。乔安娜回头,看见艾玛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看着她。
艾玛的目光总是这样——直直地看过来,不躲闪,不游移,像能把人看透。她身材高大,肩膀宽厚,走路带风。同事们私下说她“像个男人”,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乔安娜不喜欢这种说法。艾玛就是艾玛,是她见过的最坦率的人。
“好,我马上过去。”乔安娜站起来,从艾玛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晒过的床单。
二
三号床的病人二十五岁,癌症,化疗后突发心梗,凌晨三点从急诊转上来。他的妻子从南安普顿赶过来,坐了一天的火车,在病房外站了很久。
乔安娜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正蹲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颤,肩膀、手臂、甚至嘴唇都在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艾玛已经蹲在了她旁边。
“你怎么了?”艾玛的声音很稳,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那个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所有的钱……都花在路上了。从南安普顿过来,火车票,打车,我身上只剩几镑了。他不能工作,我也不能工作,我们还有房贷,还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模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他才二十五岁。我们刚结婚两年。我们说好要生孩子的。我们……”
她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
乔安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艾玛的手还搭在那女人的肩上,一动不动。
“你听我说,”艾玛的声音坚定有力,“有一个慈善机构叫Macmillan,专门帮你们这种情况的人。新确诊的癌症患者,可以申请一笔紧急补助,几百镑。我帮你填表,明天就递上去。”
那个女人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
“真的。”艾玛看着她的眼睛,“钱不是最要紧的问题,钱可以想办法。你丈夫现在最需要的,是你撑住。”
那个女人愣愣地看着她,努力消化这些话。
“去睡一会儿。”艾玛说,“我在休息室给你找了张椅子,你先眯一下。我替你看着他。”
她扶着那个女人站起来。那女人脚步有点晃,但跟着她走了。
乔安娜站在原地,看着艾玛的背影。她走路还是那样,带风,笔直,无视左右。但这一次,乔安娜忽然觉得,那种“无视左右”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一种能让人安心、让人信任、让人愿意跟着她走的东西。
三
乔安娜开始留意起艾玛。
艾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她看不惯某些医生的诊疗方案时,会直接在晨会上提出来,语气硬邦邦的,有时把气氛弄得很僵。乔安娜在旁边听着,会后轻轻说一句:“其实你说得都对,就是可以稍微软一点。”
艾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我不会。”
乔安娜笑了,她盯着艾玛的脸,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潭,有种摄人心魄的东西。
后来,她们开始一起给病人翻身。这是重症监护室里最需要配合的活儿——一个人扶病人,一个人在病人身下塞好方便滑动的特殊床单,等数到三一起用力。她们的节奏越来越默契,有时不用数,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要发力。
那天凌晨四点,六号床的病人需要翻身。艾玛站在床左边,乔安娜在右边。两人同时俯身,同时用力,同时把病人轻轻侧翻。病人的身子晃了一下,艾玛伸手去扶,她的指尖碰到了乔安娜的指尖。
乔安娜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直冲脑门。她抬起头,看见艾玛正看着她。走廊里灯光昏暗,但艾玛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乔安娜不敢多看。
她匆匆回到护士站,低下头,继续做记录,手指有点抖。
四
第二天晚上,乔安娜带了两盒沙拉。她把它们放进护士站的冰箱里,一盒贴上自己的名字,另一盒贴上“艾玛”。
凌晨两点,她从病房回来,打开冰箱,看见那盒写着“艾玛”的沙拉已经不见了。另一盒还在,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是艾玛的字迹。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话,像她这个人。
乔安娜拿起自己的那盒沙拉——芝麻菜,小番茄,烤过的松子,是她花了半个小时准备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只是因为,每次看见艾玛在食堂随便抓个三明治应付的样子,心里会轻轻揪一下。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五
三月的一个凌晨,她们坐在护士站里。窗外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走廊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艾玛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乔安娜正在写记录,笔停了。
“什么叫换一种活法?”
艾玛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躲。
“就是不再委屈自己。”
乔安娜没说话。她想起十七年的婚姻,想起三个孩子,想起那个每天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很久没有照过镜子,很久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写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不敢。”她说。
艾玛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乔安娜在更衣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等你。”
六
四月,艾玛的生日。
乔安娜买了一大瓶气泡水,偷偷放进护士站的柜子里。凌晨两点,她们溜到杂物间,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窜,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香槟。
艾玛举起杯,看着她。
“你知道吗,”艾玛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光。”
乔安娜想笑,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突然变得太认真的气氛。但当她抬起头,对上艾玛的眼睛时,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坦率的、直透人心的,是另一种——更深,更烫,像能把人烧穿。
乔安娜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不是攫住,是罩住。像一个高压电场突然笼罩了她全身,空气变得黏稠,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感到自己被穿透了——从眼睛穿进去,穿过胸口,穿过小腹,一直穿到脚心。一股热流从头顶涌下来,不是缓慢的,是瞬间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她的心开始狂跳,跳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动。她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她只能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杯冒气泡的水,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
“乔安娜。”
艾玛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在那个狭小的杂物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乔安娜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纸杯。气泡还在往上窜,一个一个破掉,像她心里不敢承认的东西。
“我有三个孩子。”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
“我四十二岁了。”
“我知道。”
“我从来……”
“我知道。”
艾玛伸手过来,托起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定,那么无视左右。
“那有什么关系?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误解我们——我也不在乎。”
乔安娜看着那双眼睛。那股热流又来了,从头顶涌到脚心,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把纸杯放下。
七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是那个凌晨,也许是之后的某个夜晚。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件事:三个月后,乔安娜搬出了那栋住了十七年的房子,带着三个孩子,住进了艾玛在索尔福德租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艾玛在窗台上养了几盆多肉,乔安娜把孩子们的画贴在冰箱上。
她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起值夜班。
但一切都不同了。
夜班还是那个夜班,变的是乔安娜。
疲惫还在。工作还是累。三个孩子还是需要她操心。
但这些不再是“痛苦的源泉”。它们只是生活本身。而生活的底色,已经不一样了——是一种被照着的暖,被爱意抚摸着的、稳稳的。
有一次,同事问乔安娜:“你不后悔吗?”
乔安娜正在整理病历,头也没抬。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那么多。”
乔安娜抬起头,看见艾玛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带风,笔直,无视左右。
那双眼睛看过来,隔着整个走廊,轻轻落在她身上。
乔安娜笑了一下。
“我没放弃什么。”她说,“我只是终于拿到我想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