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认真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了。
三十七岁那年,她开始做试管婴儿生二胎。打针、吃药、激素、取卵、移植、失败、再取、再移。她的身体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容器,胀、软、沉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失眠,胖了十几公斤,脸上的斑像地图一样摊开。她不再喜欢照镜子的时刻——镜子里那个人她不太认识,也不想认识。
丈夫是她的初恋。十六岁那年,她就对他一眼定终身。他挺拔,英俊,成绩好,走路带风。她那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后来也一直这么觉得。
她记得大学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城市读书,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找她。他们沿着后海散步,冬天的风很冷,湖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岸边的小店亮着暖黄的灯,酒吧里有人在唱歌,游客来来往往,热闹得不像冬天。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然后他们看见两个外国情侣站在水边,很自然地、旁若无人地接吻。他转过头看了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看人家多亲热。“他说。
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却没有靠近他,反而下意识地把脸转过去。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在她转过头的那一瞬间,默默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而他也收到了那个信号,没有戳破她。他们就那么走着,没有再提那件事,但空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薄,很凉,但确实存在。
那时候她害羞,不敢在公共场合跟他太亲近。不只是一点害羞,更多的是一种舍不得太快的珍惜——她想把那些亲密留到更安静的时刻。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她"留着"的时刻,后来再也没有来。不是没有机会,是时间自己走了。而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些没有用过的亲密,像握着一把没有打开过的钥匙。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那半步远得多。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床、一堵墙、一个沉默的客厅和一间紧闭的卧室。
他最近开始健身了。买了几件不同颜色的衬衫。她整理柜子的时候,闻到一股清冽的、带着点海水气息的味道。那是须后水。他几十年来从没用过这东西。她把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她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那股须后水的味道,她还在他的衬衫上闻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隐蔽,像是刻意被掩盖过的。玫瑰。她闻出那个味道,因为她自己从来不买玫瑰味的香水。她不喜欢玫瑰,觉得它太浓、太直白。但那个味道此刻黏在他的衣领上,像一个无法否认的签名。她定了定神,把那件衬衫挂回架子上。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睡觉的时候背对背。中间隔着十几年的亲密,也隔着十几年的沉默。不是没有爱过,只是太久了,久到她快忘了他们是怎么怀上儿子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做试管,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那个夏天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他骑着自行车载她去河边吹风。风把她头发吹到他脸上,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后来才发现,拥有一个人和拥有全世界,好像都是一种短暂的错觉。
现在儿子上中学了,叛逆期,说起话来冷冰冰的。那天她端了一碗汤进他房间,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别来烦我?“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把汤放在桌上,轻轻关上门。
她靠在客厅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他小时候,两岁之前都特别黏她。她哪怕只是出门倒个垃圾,回来的时候他都像隔了一辈子没见到她一样,哇哇大哭,伸着两只小手扑过来。她上班一整天回到家,他早已被外婆哄睡了,可她一进门,他就像装了雷达似的立刻醒来,揉着眼睛朝她爬,爬到一半就开始哭,像是怕她又要走。那时候她觉得累,觉得他没有一刻能离开她。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不需要她。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嫌她烦。她以为那种"被需要"是永远的。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扑过来。
她走回客厅,丈夫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了。
手机里每天都在告诉她:你要爱自己。打开社交平台,无数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坐在茶席后面,微笑着对镜头说"亲爱的,你要学会爱自己”。各大品牌的大促广告铺天盖地,每一个都在说"爱自己,就值得拥有更好的”。从面霜到精华,从瑜伽垫到褪黑素,从299的线上课到2999的线下工作坊,所有的东西都在打着同一个旗号。她刷到过很多次。她点开过,又退出来。她买过一些,又后悔了。那些东西用完就没有了,而她还在这里。爱自己——这句话听起来那么对,那么温暖,像一个永远不会拒绝你的拥抱。可她总觉得那句话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计算着她。那些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经历过真正的黑夜;那些话太顺了,顺得像背过很多遍的剧本。她甚至去搜过附近寺庙的信息,想过要不要去拜一拜。但最后她都没有去。她不敢。她怕去了以后发现那里面的人跟短视频上的一样——目光狡黠,言语雄辩,看起来在关怀你,实际上在打量你的钱包。她不是不信,她是真不知道该信什么。
有时候她忍不住把这些念头絮絮叨叨地跟丈夫讲。她知道自己讲得乱,没有条理,一会儿说身心灵导师像骗子,一会儿说短视频看多了头疼,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庙里拜拜。她讲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烦。而他的反应从来都是一样的——一声叹息,然后脸转到更远的地方去。那个动作很轻,很熟练,他的叹息噎住了她想说的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们整天腻在一起,周末的下午,窗帘拉着,两个人躺在被窝里说很多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看到什么,明天想吃什么,哪家店新开了,哪个同事说了什么笑话。她说什么他都笑,有时候明明不好笑,他也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后来她知道了,那叫"想听”。他真的想听她说话。什么时候不想听了呢?她不知道。她踩了谁的底线?踩了多少次?她说错什么了,或者是做错了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脸转过去的?是第一次试管失败的时候?还是第四次?是她胖了十公斤的时候?是她在深夜哭醒的时候?是她不停追问"你还爱我吗"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他,侧脸对着她,像一个已经关上的门。
家里马桶堵了。水漫出来,又脏又急。她翻手机找到门口贴的广告,打了电话,来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他要价三百多,说水管坏了,要换零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钱。那人把旧毛巾往马桶里一裹,一搅,水通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看着那团脏毛巾被扔进垃圾桶,心里五味杂陈。三百多块钱,买了三分钟。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自己的判断力。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认不出来。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没有哭。
她出去透透气,就绕到菜市场去买凉菜。巷子口新开了一家卤菜摊,摆摊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皱纹有点深,笑起来却很敞亮。别的卤菜摊都是深红深褐的,酱油味重,看着好看,吃起来也咸。这家不一样,肉是浅色的,润润的,透着一股干净的、朴素的香气。她正犹豫,旁边一个大姐主动开口了:“这家的才是好的。那些深色的是染过的,看着好看,吃多了对人不好。真正好的东西,不染色的。”
她看着那一摊子干干净净的卤菜,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染色。不起眼。不用颜色去讨好谁。她想起这些年拼命想要"变好看”、“变有用”、“变值得被爱"的样子,那些染在自己身上的颜色——好妻子的颜色、好妈妈的颜色、好身材的颜色、不添麻烦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早已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她看着卤菜,第一次觉得,也许她不必"好看"才能被接纳。也许她可以只是"是”。这些卤菜没有颜色,但是香。
她买了一大包卤菜,提着袋子往回走。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大楼的管理员——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叔,背微微有些驼,肩上扛着一把皮搋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口了:“今天花了三百多块钱通马桶,被坑了。“大叔却忽然两眼放光,抖了抖肩上的皮搋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底气:“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一分钱都不用花。你直接打个电话给我,我来帮你通。“电梯来了。她走进去,大叔没有进来。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那个扛着皮搋子的背影慢慢变窄,变成一条缝,然后消失。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拎着那袋卤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是想哭,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在很小的事情上接住的感觉。三百块钱不算什么。但他说"一分钱都不用花”,那个语气里没有算盘珠子在响。只是"我来帮你通”——五个字。
她回到家,丈夫已经从健身房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走过去,把卤菜放在饭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闻到了那股须后水的味道——清冽的,带着海水的气息。他离她很近。但没有玫瑰。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今天的事——马桶被坑了,新开的卤菜摊,电梯间的大叔。她想说的很多,但她忽然想起他每次把脸转过去的样子。她就把话咽回去了。她说:“吃饭吧。“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晚上她又端了一杯热牛奶去儿子房间。敲门后,没回应,她从门缝里看了他一会儿。他戴着耳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那个背影——他的肩膀已经比她宽了。她想起他小时候,扑过来的时候只能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那时候她以为那种日子会很长。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日子比她想象的要短得多。她把牛奶放在客厅茶几上。
等她做完清洁,洗了澡又吹干头发,回到卧室,丈夫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那是他习惯的睡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她之间隔出了那道沉默的缝隙。她在他身边躺下,没有像平时那样背过身去。她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然后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她第一次决定厚着脸皮伸出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胳膊。他没有动,没有转身,没有抽开手臂,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没有躲。她不知道他醒着还是睡着了,她只是搂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