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早春难得的阳光,开车去了北威尔士。每当心绪难平或是无事可干,总是向往着将自己投入山水之间,仿佛那样便能将胸中的浊气涤荡干净。在利物浦的餐厅里,听着对座油腻的“成功人士”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吹嘘他的世界见解与医学成就,我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那条翻滚着的、浑浊的墨西河。江水也让人提不起胃口。
然而,威尔士的海湾却是另一番景象。它宁静、清冷,泛着一种高纬度海洋特有的银灰色光泽。不知为何,热带的海可以是浓郁的湛蓝或翡翠绿,而越往北,海水却像被低温滤去了热情,显得收敛而克制,蒙上一层淡淡的金属色调。这或许与光线和浮游生物有关:高纬度阳光斜射,水体对蓝光的散射减弱,加上营养盐丰富导致浮游植物增多,共同调出了这片清冷的银灰。想起从前在约克郡工作时,有位同事曾分享,他和兄弟们宿醉后,会手拉手走进斯卡伯勒冰冷的北海,让刺骨的海水将他们浇醒。那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方式,正是少年意气的自由挥洒。
一进入威尔士,空气仿佛都变得清透。人浸淫在名利场,难免被周遭浑浊的气场侵扰。我们都需要一点额外的空间,让自然来照见自己。前往北威尔士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村庄。村边溪水里,常年泡着三根一般长的树干。春夏秋冬,它们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像三个手拉着手、默默相伴的老友,成了时光里的地标。
公路在 Rhuallt 山 迎来一个壮观的段落——高速路如巨斧般劈开山体,两侧岩壁陡立,颇有几分三峡的险峻神韵,虽规模远不及,但那嶙峋的气势已足够撼人。我曾长久好奇,这究竟是自然造化还是人工所为?查阅后方知,这是上世纪90年代为拓宽这条北威尔士“生命线”而进行爆破的遗迹。坚硬的志留纪砂岩在爆破后,竟保留了清晰的节理纹路,宛如天工凿刻,引人遐想。
翻过这片山头,眼前豁然开朗——康威河谷 铺展开来。即使只是飞驰而过,也能望见大片起伏的草地上,绵羊如云朵般安闲地啃食着牧草,一派祥和的田园牧歌。再往前不久,便是康威的海岸。这里的山海格局,竟让我莫名想起瑞士沃韦的湖光山色。一侧是开阔的海湾,水色清灰;另一侧是山岩的侧影,刚柔并济,天地在此显得既壮阔又安宁。远处海面上,一排排风力发电机缓缓旋转,像一群沉默的未来巨人,为这幅古典风景添上了一笔冷静的科技诗篇。
从康威镇前往城堡的路上,会经过一座难以忽视的山。它虽不能代表威尔士的全部历史,却是一段深刻伤痕的纪念碑。在维多利亚时代,威尔士以丰富的煤炭、钢铁和板岩支撑了英国的工业崛起。眼前这座山,正是当年疯狂开采板岩的遗迹——整个山坡的植被被彻底剥离,裸露的岩壁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在风吹日晒下哭泣。为了防止滑坡,山体上如今密布着铁丝网,勉强替代着昔日植被固土的作用。这座山,是威尔士为帝国繁荣做出的贡献,也是其资源与生态被无情剥夺的证明,一个“内部殖民地”沉默的证人。
过了康威,兰迪德诺便不远了。我未曾仔细考据,却总觉得这座城的建筑透着一种奇妙的混血气质——像是法国海滨的优雅与爱德华时代的“甜蜜奶油风”相遇。外墙多用低饱和的柔和色彩,大量调入白色,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漫步在海滨大道,看水鸟一个猛子扎出十米远,是纯粹的享受。我到访时,天气骤变,细雨飘洒中,云层却突然裂开一道缝,阳光如舞台追光般落下。就在这又哭又笑的天空下,一道完整的彩虹悄然架起。可惜手机的镜头永远不及人眼,它能记录形貌,却难以复现那一刻天地调和的光影与质感。
威尔士的馈赠,不止于地下的矿藏与山间的羊毛,还有它源自海洋的灵魂。曾随利物浦的威尔士合唱团“混迹”一年,我虽不识谱、不懂威尔士语,却在“浑水摸鱼”间听了许多古老的歌谣。它们大多关于海洋,是渔民的劳作、渔女的守望,以及对未知深渊的想象。旋律空灵婉转,尤其女声演唱时,宛如精灵低语。歌中常夹杂着奇妙的拟声词——“啰呢”之声,似是模仿海浪的翻滚,又似描绘海妖的呢喃,轻盈剔透,仿佛海的女儿最终化作的那一串泡沫,在空气中留下片刻的、属于另一世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