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四点四十分。他检查完机车,爬上驾驶室。
站台上有人。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没有打伞。穿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款式很时髦,但他认得——那是她在富人区的二手慈善店里淘来的。
她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拉响汽笛。一声长鸣,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那是铁路上的规矩:一声长鸣,火车即将出发,所有人离开轨道。
她往后退了两步。但也没有走。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信号灯变了。他松开刹车。火车开始移动,很慢,像每一次出发。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晨雾吞食。
铁轨在前面分开,又合拢。
休息的时候,他翻开《麦田里的守望者》。书签还夹在上次停下的地方。霍尔顿说:“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
他把书合上。
他想起小时候和她一起走在铁轨上,一人一条,看谁先掉下来。她总是先掉,然后伸手抓他的裤腿,两个人一起滚到路基上,笑得喘不过气。
等他们的工作都走上正轨,他要跟她求婚。租一间带厨房的公寓,每天早上对坐着吃早饭,烤面包、煎蛋、茶,看她困兮兮地往杯子里加糖。桌上会有一小把野花,是他下班路上在铁路边的草地上摘的——雏菊,白花瓣黄芯子,还有几枝天竺葵,红的粉的,挤在喝光了果酱的玻璃瓶里。然后要两个孩子,大的会像自己还是她呢?小的呢?最好两个都像妈妈吧,自己那么普通,像她就好了。
然后他在脑子里把那间厨房布置了一遍又一遍,连窗帘的颜色都换过好几回。
二
她让他看她的嘴唇,是几个月前的事。
“好看吗?“她抿了抿,像在试一支新口红。
他看了很久。嘴唇比昨天肿了一点,上唇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珠子,撑出一种饱满的弧度。还有点红红的,像被蜜蜂蜇过,他想说,但没说。
“好看。“他说。
她满意地笑了,对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三百镑,“她说,“下个月打脸颊。我要那种……你懂的,芭比那种。”
他点头。他确实懂。她给他看过很多次照片——金发、丰唇、高颧骨,像塑料做的那种完美。他不喜欢,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不喜欢。那是广告里天天播的东西,公交车站、YouTube、超市收银台旁边的杂志封面,到处都是。你躲不开。她们笑得很自信,好像在说:你也可以这样。你只需要花一点钱。
“你不觉得……你本来就好看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后来想起,会觉得像在看一件旧家具。“你当然觉得。“她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他后来在火车上想这件事。他不怪她。他怪的是自己——他给不了她那个世界,甚至连"那个世界不值得"这种话都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像酸葡萄,像一个买不起的人假装不想要。可是那个世界真的值得吗?他也不知道。也许它根本不值什么钱,只是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橱窗里的灯。
霍尔顿会怎么说?他想了很久。霍尔顿大概会说"他妈的”,然后走掉。但他不是霍尔顿。他只是一列火车的学徒,每天在同一条铁轨上来回,连愤怒都找不到方向。
三
那个男人出现在咖啡店里。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左胸前的口袋巾是浅薄荷绿,腕上的手表是个她似乎在某本时尚杂志上看过的样子,亮晃晃的,他说话声音很大,眼神直勾勾的。她端咖啡过去,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Rosie Huntington-Whiteley。尤其是嘴唇。”
她后来跟他说这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他做进口贸易,有自己的公司。”
他问:“你信了?”
“为什么不呢?“她说,“你不觉得我值得更好的吗?”
那句话让他沉默了。他想起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廉租楼最里面那间,下雨就漏水,墙上是她用粉笔画的芭比娃娃。金发,大眼,细腰,长腿,美丽优雅的芭比娃娃,她的美貌为她打开了世界上所有的大门,引来所有的关注与宠爱。她的芭比娃娃是二手店里买的,求了妈妈很久。她的娃娃只有一套旧的连衣裙可以穿,她就用家里的布头尝试给娃娃做新的衣服:围裙、半截裙、梦幻的泡泡纱直筒裙,以及用旧桌布做的白色镂空新娘礼服,更多时候,她抱着娃娃幻想,幻想芭比的世界与自己的未来。她说长大了要开一家自己的店,要有很多钱,要住大房子,要变得漂亮,让所有人看见她。
他那时候觉得她好厉害。那么小就那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他还是觉得她厉害。只是他没想过,她要去的地方,他能不能跟得上。
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相信了那些话——你值得更好的,你应该拥有更多,你配得上那个亮晶晶的世界。没有人告诉她那些话是谁说的,为什么说,说了之后想让她做什么。
四
那之后,她又见过那个男人几次。
第一次是他来接她下班。站在咖啡店门口,车停在路边,银灰色的,她不认识牌子。她坐进去的时候,座椅是皮的,暖的,像被人刚坐过。她下意识觉得不太对,但又告诉自己——可能是高档车的座椅自动加热。
第二次是在一家法国餐厅。她没听过名字,菜单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他替她点了,跟服务员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菜端上来,一小块鱼肉卧在白色的泡沫里,旁边点缀着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珠子。她拍了照,发了朋友圈,写了"美好的夜晚”。后来她去洗手间,路过收银台旁边的小窗,看见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旁边标着价格。她看见那道鱼的价格,不过二十来镑,比普通餐厅略贵了一些,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座位上,他正在看手机,抬头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第三次是他让她帮忙,说公司账户暂时冻结了,需要周转,不多,就一百二十镑。她犹豫了一个晚上,那些钱是她小心攒下来准备去做医美的,不过第二天她还是转了。他收到钱之后发了一条语音,说"你真是我的天使”。她听了好几遍,每次听到"天使"那个词的时候,就把手机贴得离耳朵近一点。
她没有跟他说这些。她只说"他对我很好”。
有一次她坐在那个男人的车里,路过美容院。屏幕上那个金发女孩还在,嘟着厚厚的嘴唇,颧骨高高耸起。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嘴唇已经有点消了。她算了算日子,下次补唇还要两个月。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本来就好看”。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把一件穿旧的衣服塞进柜子最里面。
五
她提出分手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遇到一个人,“她说,“他对我很好。他会给我想要的生活。”
他问:“你爱他吗?”
她愣了一下。那个表情他后来反复回想——不是犹豫,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然后她很快地说:“当然爱。不爱怎么会在一起。”
他点头。没有挽留。
火车驶过某个站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等车。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是自己,他会跳下去吗?不会。他只是一列火车。火车有火车的路。那间厨房,那些窗帘,那个装野花的果酱瓶,那两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都留在铁轨上了。
六
警察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那个男人了。
说好一起去巴黎的。她提前请好了假,收拾好行李,坐在出租屋里等。从早上等到天黑。电话打不通。信息发过去,没有回复。她打到第五个电话的时候,那个号码停机了。
她去报警的时候,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女警。听她说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写下来。”
她写了。名字、电话、车牌号、那家餐厅的名字。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女警拿着那张纸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坐在她对面,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公司查不到。名字可能是假的。车牌是租车行的。那家餐厅……人均消费二十到三十镑。”
她看着女警,等着她说下去。
“在我们的记录里,这个人在过去大半年时间内,还对另外三个女性受害者用同样的手段进行了诈骗,用了差不多的人设,说差不多的话,也骗走了数额不等的钱财。你报的是第四个。”
女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陈述。
她坐在那里,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嘴唇很干。她坐在警察局的塑料椅上,录了两个小时的口供。那个女警最后看了她一眼,说:“以后小心点。那种人,专找你们这种涉世未深的女孩。”
涉世未深。
她不知道"涉世未深"是褒义还是贬义。但她忽然想起他——那个每次说"你本来就好看"的人。她那时候觉得那是他没有见识。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她路过一个汽车站,LED广告橱窗里有个妆容精致的金发女孩嘟着嘴唇,画外音说"让您爱上照镜子”。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女孩冲她笑,像在说:你也可以这样。
她转身走了。
七
她来找他的那天,利物浦下了很大的雨。
他刚下班,站在门口,握着滴水的雨伞,看着她。她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已经回到原来的样子,薄了一点,但那是她的嘴唇。
“那个女警问我,他有没有给我买过东西。我说请我吃过一次饭,很贵的餐厅。女警说那家餐厅人均二十到三十镑。可我以为那是上流社会。”
她笑了一下,有点自嘲,但更疲惫。
“我其实从些许苗头能感到他的徒有其表,可是我不敢去想”,她舔了下嘴唇,往身后的墙上缩了缩,像是怕冷一样,“如果我细想之下,就得承认我错了。我竟然为了这种骗子,而弄丢了你……”
他听着,发现自己没有生气,也没有幸灾乐祸。
他想起有一次在火车上,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说"这笔生意做完,我就财富自由,能提前退休了”。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断不会有那种"做完一笔就退休"的时刻。他的生活是一天一天往前挪的,没有那种戏剧性的转折。而她想要的就是那种转折与华章。他给不了。
咖啡店旁边那家美容院的广告换了一轮新的。屏幕上,一个金发女孩嘟着厚厚的嘴唇,颧骨高高耸起,摆出撩人的姿势,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画外音甜腻腻地说:青春泉美容院,让您爱上照镜子。
他想起她每次路过那块屏幕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也想起自己每次路过都假装没看见。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想。那个女孩很漂亮,但那不是她。也不是任何真实的人。可所有人都被教会了用那个标准来衡量自己。
“你还愿意……“她没有说完。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变过。从巷子最里面那间漏水的房子开始,到咖啡店,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他想起霍尔顿最后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妹妹骑旋转木马,看着雨落下来。他想起他们小时候在铁轨上走路,她说长大后要开一家自己的店,他说长大后要开火车。两条铁轨,一直平行,他以为永远不会分开。他以为。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声音在告诉他们:你现在拥有的不够好,你应该想要更多,你应该成为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他不够酷,不够愤怒,不够像霍尔顿那样大声说"他妈的”。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雨里,看着另一个被雨淋湿的人。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声音——从广告牌里、从屏幕上、从陌生人嘴里涌出来的、亮晶晶的承诺。
他不知道该把她拉进来,还是该让她走。
八
清晨。他准备出车。
站台上有人。她没有打伞,站在雨里。
他努力不朝她的方向看,握着操纵杆的手收紧了。引擎震动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震到胸腔里。他忍不住了,飞快地往站台上瞥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一阵心悸涌上来,不是疼,是空的,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忽然抽走了。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信号灯。
绿灯。
他拉响汽笛。一声长鸣。她往后退了两步。
火车在加速。他握着操纵杆,手心出汗。
前方是弯道。他不知道弯道那边是什么。
但火车在开。这是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