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之水不舍昼夜前行,在江畔长大的人,其实是依恋这水的。
小时候常在父母陪伴下去涪江北岸河堤上放风筝,取河谷中风大的便利。爸爸费心从邻居叔叔那里学来的手艺,用塑料袋绑在细竹竿上制出无比轻便的风筝,咋一看虽缺乏美感,但是在河谷的大风中却很得势。塑料纸被风鼓起来,仿佛蓄积起能量,风筝线一放,就飞远了。最远的时候,邻居家的风筝飞过了河面,几乎到达河的另一岸。放太远如果不能随时收好风筝线,就得在风筝靠岸后耐心花点时间把打结的线团一一理出来。二舅制作的风筝则很精美,造型是个金鱼的图案,有凸眼,有鱼尾,还有细细描绘的鱼鳞和鲜亮的色彩,总是让小伙伴们艳羡不已。彼时河堤还是流水冲刷沉积而成,布满杂草沟壑,不时还有已腐败的襁褓婴儿的尸体,听说是死婴被弃在河中或被冲上堤案,不得而知。
每天上学过桥,看到天边淡淡晨曦,回家则是浓墨重彩的夕阳,当中饱满的太阳如同咸鸭蛋。最好吃的咸鸭蛋有沙砾感,油油的,味道浓郁,不知这夕阳牌咸鸭蛋味道如何,让人畅想。有几次还有幸遇到几只白鹤展翅飞过桥头,仙风道骨,潇洒而去,踪迹难觅。涪江大桥南岸半山腰有个蓄水池,还有个水缸,据说有人在里面发豆芽。夏天偶尔看到小伙子结伴在峭壁上跳水或游泳。更多的人则是和我们一样,套一个废旧的黑色汽车轮胎,在江水里扑腾解暑。
每年端午节赛龙舟的时候,水面最为热闹,沿岸都是观赛的人群。有一次,我们到妈妈的朋友家去看比赛,她家就在北岸的老木屋里。具体的情景早已忘记,只记得我被热情招待了一个皮蛋,因为不喜欢浓重的碱味,咬了几口就趁大人不注意,扔到床底。至今仍在想,主人家有没有发现床底那半个皮蛋,真是罪过。 在潘家园曾看到一幅摄影作品,鳞次栉比的木屋瓦房堆叠在河岸上,跟童年的记忆重合起来。不知是哪里的河,但哪里的河边都有人家。水不息,生也不息。
两年前去里斯本参加学术会议。一片深绿海水畔层层叠叠的红瓦白墙的老房子,老旧的单节电车叮叮当当地攀爬在山城中。楼下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跟露台上的人隔空聊着天,一个穿着球衣满身是汗的年轻人踢着足球敏捷地拾级而上。广场的马赛克拼出大航海时代的船帆,提醒着往日称霸世界的辉煌,而今航船带来的是旅游者和新鲜的渔获,岸边的酒吧餐厅杯觥交错。无家可归的人裹着睡袋,露宿在海岸旁背阴的步道上,枕着不息的海涛声,半梦半醒。天下的水都连在一起,生的窘迫惨淡与幸运富足也处处相似。
如今的江城已非昔日可比,沿岸的老房子拆了,河堤也整修一新,不复昔日破败的模样。幺舅和他的冬泳伙伴们不分季节地畅游江面,安享母亲河的好水质。放风筝的孩子们还是围着好看的风筝,叽叽喳喳,艳羡不已。看着河水长大,也被河水呵护着的人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