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学同学孙毛儿的歌《嘉陵江的风》,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宏大的乡愁,而是一些细碎的光影和气味。
这首歌的旋律和词,都太“江城”了。它不用“爷爷奶奶”,而用“爷爷婆婆”;不说“走累了”,而说“脚杆有点酸”。这些从街巷里直接长出来的方言,像一把旧钥匙,打开了记忆里那些快被遗忘的门。
最让我心头一动的,是那句“热天睡不着,搭起凉板儿睡顶楼”。这哪是歌词,分明是我们这代江城人集体的夏日生存图鉴。在空调还是奢侈品的八十年代,夏夜是一场与闷热的持久战。家家户户泼水降温,孩子们被抹上厚厚的痱子粉,最后的解药,往往就是抱着凉席竹板,去楼顶占领一小块“风口”。星空下,整栋楼都是此起彼伏的蒲扇声和细语。毛儿轻轻一唱,那个物质朴素、但邻里亲密无间的夏天,就带着温度和声音回来了。
这首歌的动人,在于它没有刻意煽情。它只是诚实。诚实地记录着牵着妈妈的手去外婆家,诚实地抱怨着“还要走一哈儿”,也诚实地想念着锅里的“鸡咯咯”和婆婆的笑。这背后的抉择与品味,或许源自孙毛儿那个被艺术浸透的家。他父亲是音乐老师,母亲是我母亲的语文同事。那时的老师们,身上总有一种混合的气味:粉笔灰的微尘,刻写蜡纸油墨的微涩,还有仰头书写时落在发梢肩头的粉笔白沫。他们的食指和中指,常被粉笔顶得微微凹陷;在台灯下,他们还要一笔一划“刻钢板”,将试题刻在蜡纸上,再手动油印,一张张试卷便带着老师的字迹和体温诞生。那是真正“手作”的年代,教书是件极其辛苦的手工活。
也正因此,我格外记得孙毛儿母亲的一件小事。有次在办公室,她本想留一个学生补作业,却因要去给兄长庆生,便直率地对那孩子说:“今天我哥哥过生,就不留你了,你得感谢我哥哥。” 这句话里没有师道的架子,只有一份将心比心的可爱与娇憨,在那个严肃而辛劳的环境里,像一缕意外的清风。后来,她更在丈夫的熏陶下学会了弹阮,退休后老两口组织了很多爱乐人士成立了民乐团,孙叔叔担任团长和指挥,曾嬢嬢弹阮也独唱,夫妻二人真正活成了“琴瑟和鸣”的注解。在这样的土壤里长出的艺术,带着天然的人情味。
我与孙毛儿是从幼儿园就相识,后来又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同窗的发小。小学时我俩成绩常是班上前两名。有一回期末,我的班主任蒋老师刚改完试卷,在楼道里碰见我们两个。她抱着一摞卷子,喜滋滋地指着我们说:“你们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那份为学生的好成绩而由衷的骄傲与欣喜,让人动容。中学时的孙毛儿,人如其“孙猴子”的外号,依旧调皮聪明,却多了份同龄人少见的开阔与洒脱。他痴迷篮球,骨子里带着幽默与不羁,早早显露出对音乐的挚爱与天赋。大学时他便组了乐队,开始了自己的创作。那个在考试与升学中患得患失、循规蹈矩的我,常常觉得孙毛儿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种活法——一种更悠然、更忠于内心的活法。他用他的存在,无声地提醒我,人生不只一条既定的轨道。
歌里藏着一份我们共同的童年记忆。他给歌配的图,是我们一群教师子弟跟着妈妈们去江边野炊的老照片。那个下午,嘉陵江的浅滩就是乐园。我们脱了鞋,在温热的鹅卵石和清凉的江水间奔跑。而妈妈们,那些平日里被粉笔灰和油墨味包裹、为升学率和试卷操心的老师们,那一刻完全放下了严肃。她们赤着脚,脚背上沾着沙,坐在塑料布上,笑得毫无负担。那时候的年轻的妈妈们比我们现在的年纪还要小呢。江风温柔,吹散了她们发间的粉笔灰,也吹开了眉间的疲惫。那种纯粹的、被自然和亲情包裹的松弛,是童年记忆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所以,《嘉陵江的风》吹拂的,远不止孙毛儿的记忆。它是一阵从时间深处吹来的晚风,裹挟着河水的微腥、痱子粉的淡香、楼顶的夜话、油墨与粉笔灰的气味,以及妈妈们难得舒展的笑颜。它为我们保存了一种活法,一种在物质与条件都简陋的年代里,人们如何用辛劳的双手、质朴的亲昵,以及那偶尔从严肃生活中偷得的半日闲暇,把日子过得扎实而充满回响。
歌里唱到:“妈妈在身边,哼著小曲儿哄我眠。”嘉陵江水滔滔向前,从不停歇,这是江的命运。可人心啊,总有一部分固执地逆流而上,想要回到那个被妈妈怀抱、被小曲儿轻哄的,温暖而安稳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