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一 杰米搬进那间带花园的房子时,是三月初。 杜伦还在冬天里,树枝光秃秃的,草坪枯黄,看不出什么希望。但他站在二楼窗前看了很久——他从来没住过有花园的地方。从小在伦敦南区的廉租房长大,窗外是别人的墙,楼下是流浪汉的纸箱。花园这种东西,只在电视里见过。 他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杜伦找了份初级数据分析师的工作。钱不多,但够活。他租的是这栋维多利亚式老房子里的一间卧室,和另一个租客共用客厅,厨房和花园。 另一个租客住楼下。 搬进来第一天,杰米在楼梯上遇见他。老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鼓点上。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杰米,点了点头。 “新来的?” “对,今天刚搬进来。” “我叫塔德乌什。”老人说,发音带着明显的口音,“波兰人。” “杰米。” 他们握了手。老人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稳。 “住多久?”塔德乌什问。 “看情况吧,先签了一年。” 老人点点头,端着茶走了。杰米看着他走进楼下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二 三月底,天气开始回暖。 杰米有一天下班回来,发现房东在花园里摆弄一台机器。那东西发出巨大的噪音,所过之处,原本参差不齐的草坪变得整整齐齐。 房东是个忙人,弄完就走了,机器留在花园角落。 几天后的周末,杰米站在窗前,看着草坪。草又长出来了一点,边缘有些地方已经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打理过草坪,甚至不知道那机器叫什么。 他下楼去厨房煮面,碰见塔德乌什坐在花园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 “那个……”杰米端着面走过去,有点犹豫,“您知道那个机器怎么用吗?” 塔德乌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草坪,站起来。 “跟我来。” 他走到机器旁边,蹲下来,指着几个地方。 “这是启动开关。这是高度调节——草坪第一次剪,调高一点,别剪太短。这是收草的袋子,满了要倒掉。” 他示范了一遍,启动机器,推着走了一段。噪音很大,但他走得很稳,机器在他手里像是听话的牲口。 “你来。” 杰米接过机器,推了两步,歪歪扭扭。塔德乌什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推完一排,老人才开口: “慢一点,稳一点。机器不怕慢,怕急。” 杰米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 剪完草,塔德乌什指了指被剪下来的碎草。 “这些要收走,不然会烂在草坪上。但——”他顿了顿,弯腰从草坪边缘拔起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这个别扔。” 杰米认出来了,是蒲公英。 “蒲公英不是杂草吗?” 塔德乌什笑了一下。那是杰米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但确实存在。 “杂草是人的说法。蒲公英叶子可以拌沙拉,根可以泡茶,对肝脏好。我小时候在波兰,母亲春天带我们去森林里采野菜,蒲公英是最常见的。” 他把那株蒲公英递给杰米。 “试试看。不习惯的话,至少知道它是什么。” 三 那天之后,杰米开始留意花园里的每一株植物。 塔德乌什教他辨认荨麻、酸模、野蒜。告诉他哪些能吃,哪些不能碰,哪些是“好杂草”,哪些是“坏杂草”。杰米听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突然发现世界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有名字。 他也在观察塔德乌什。 老人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花园里,无论晴雨。他修剪、浇水、除草,动作缓慢但从不间断。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站在某株植物前面看很久,像在和老朋友说话。 杰米后来从房东那里听说,塔德乌什当过兵,打过仗,有PTSD。妻子去世很多年了,儿子在伦敦,女儿去了加拿大,很少联系。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靠着微薄的退伍军人养老金过日子。 “他挺好的,”房东说,“就是不太跟人打交道。你刚来,他愿意教你东西,已经很难得了。” 四 四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杰米下班回来,在厨房煮了茶,端着走到花园。 塔德乌什也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他那杯从不离手的茶。 天还没全黑,但已经很暗了。远处有鸟在叫,近处能听见邻居家的电视声。 杰米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杰米说: “我今天特别想家。” 塔德乌什没说话,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该想谁,”杰米继续说,“我妈……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我跟着祖父母长大。他们对我很好,但是——” 他停了停,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塔德乌什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那只粗糙的、骨节突出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离杰米的手很近。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家里也很穷。波兰那个时候,什么都缺。我父母带着我和两个姐姐,移民到英国。我父亲在煤矿做工,母亲去别人家打扫卫生。我们住在格拉斯哥的一间地下室里,窗户对着墙。” 杰米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记得那些日子,”塔德乌什说,“周末,父亲带我们去树林里。他教我们认蘑菇,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母亲用采回来的野菜做汤。很清,没什么油水,但我们都觉得好喝。”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我参了军。再后来,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家里人讲。我试过,但讲不出来。讲出来了,他们也不懂。最后就不讲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不知道想谁。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想父母?他们都走了。想孩子?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被我打扰。想那些战友?大部分也走了。” 他看着前方,暮色把他的轮廓融进黑暗里。 “但今天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好像没那么想了。” 杰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老人一起,听着远处的鸟叫。 他们一直坐到天完全黑透,坐到星星出来。 是周末,不用早起。 五 五月,杰米开始对种东西产生兴趣。 “我想种点自己能吃的。”他跟塔德乌什说。 老人带他去看花园角落那块荒地。那里长满了杂草,土板结得像石头。 “这里可以开出来。先去问房东。” 房东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