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刚刚到华西来读大学的时候,我感到极大的不适应。从一个喧嚣、市井气浓厚的巴渝小城,来到这个地势平坦、节奏缓慢的都市,那种背井离乡的孤独与格格不入,久久难以消散。 母校就坐落在人民南路两侧,繁华却也宁静。无聊时出去闲逛,常看见校门口站着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用英语讨论学术问题——那多半又是华西医院的某位专家。有时在课堂上令人崇拜的老师,也会在校园某角落不经意间遇见。比如那位让我第一次清晰理解先心病如何从容量超负荷进展至肺动脉高压的儿科心脏病学专家(如今他已因病离世),我就好几次在图书馆外文期刊区看见他。他从容地站在那儿,指尖划过书页,整个人沉浸在知识的宏光里,像一座安静的岛。 第一次感觉与这座城市产生连结,是在临床见习阶段。那天在血液科见习结束,大家聚在大教室里听带教老师总结。教授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即便面对我们这群不修边幅的医学生,依然穿着三件套、系着领带,一丝不苟。讲话间,他忽然谈起自己的青春——说早年曾在乡下做过兽医,给母牛、母马接生。为了防止牲畜踢伤人,他们得把生产的母畜推倒在地才能操作。回忆这些时,他仿佛跌进了旧日时光里,话音里带着些许颤动。也许是眼前这群青年男女,让他看见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他顿了一下,望向窗外,像是要稳住情绪。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有一个人向我敞开了心扉。后来学英文时读到“wear heart on sleeve”(把心戴在袖子上)这个说法,形容一个人不设防的真诚。我想,那个瞬间的他,正是如此。 求学路上,常被这样的老师打动。比如分析化学见习课上那位带我们使用微量天平的男老师,温和细致,轻言慢语,从不因我们的无知流露丝毫嘲讽。那堂课结束后,整个寝室的女生都在议论:如果我们的父亲也这般儒雅该多好——也不知现实中的他,是否真有一个被如此温柔对待的女儿。 大内科的课堂,则让我第一次遇见后来的硕士导师付老师。他风华正茂,玉树临风,挺拔健美,往讲台后一坐,只露出宽厚的肩膀,就已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成熟魅力,堪称“知识分子版的费翔”。那堂肾内科大课后,连续好几晚的寝室卧谈都绕不开他:怎么能有人长得这样英俊,讲课又那样从容?后来真成了他的学生才知晓,付老师留学澳洲时,每当课题受阻、乡愁泛起,确实常唱费翔的《故乡的云》以慰心怀——看来我们当年的直觉,并非空穴来风。 大内科的欧阳老师,则代表了上一代知识分子的典型气质:儒雅清和,底蕴深厚。虽只给我们上过一两节课,但他举手投足间的文人风骨与学识涵养,已足够令人敬慕。朋友告诉我,毕业后他还时常找出当年欧阳老师示范的问诊查体基础功的视频来温故知新。 解剖课带我们见习的熊莉莉老师,则是另一种记忆。她那时才毕业不久,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一张娃娃脸清纯美丽。手捧解剖标本时,那青春面容与肃穆死亡并置的画面,总让我想起欧洲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充满哲思的油画。课后她常和班上同学说笑,生日的时候还请我们吃了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不少男生倾慕她,还争着要陪她骑自行车。时光荏苒,听说她如今已是华西基础医学院的教授。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当年那群围着她、冒冒失失的少年。 青春期的困惑、不安与焦虑,像一层薄雾,曾让我忽略了那些已然经历的、令人心颤的美好。直到多年后回望,才恍然发觉——那些夏夜里悄然绽放的曼陀罗花,深秋时分簌簌飘落的银杏叶,早春时节拂过耳畔的冷冽清风,或许都还记得:有一群年轻人,曾在这里认真地活过、爱过、困惑过,然后带着一身故事,悄然离开。而那些留在校园里的老师,他们又何尝不是把最珍贵的青春岁月,悄悄缝进了我们的年华里,交给了往复流转的时光去珍藏。